玖鸢似乎累了,沉沉睡去。
翊衡苦笑一声,自嘲道:“也是,发生了这种事,鸢儿怎么还会相信朕?”
这种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难熬。
“我真是个混蛋!”翊衡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
石头滚落到远处,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离九个太阳的光圈还很远,几乎听不见。
翊衡抬眸远眺,眼前的一切令他惊愕不已。
方才还热浪滔天、似要将世间万物燃为灰烬的火海,竟在须臾间乾坤倒转,彻底变了模样。
眼见,一条浩渺无垠的蓝色冰河横亘在天地之间,仿若某位上古神只不慎打翻了盛有湛蓝仙墨的宝瓶,任由这纯粹的蓝肆意奔涌,勾勒出一幅如梦似幻、超脱尘世的奇异景致。
冰河的表面平滑如同一面巨大的琉璃镜,澄澈的冰层之下,幽蓝的光透出一种宁静。
此时,九个太阳光圈的光晕与冰层深处的幽蓝光交相辉映,刹那间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绮丽光晕,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翊衡走到天河边,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凉的河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似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人究竟有几面?”
水面吹来一股凉爽的风,此刻,他静下心来,第一次真正去面对自己的心。
突然,蓝色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对岸忽有流萤飞起,青衫少女提着琉璃灯转过垂柳,银丝发带在夜风里翻飞如蝶。
“翊衡哥哥也来赏残荷?“玖鸢的幻影停在十步之外,琉璃灯映得她眉眼如画。
她总爱这般唤他,尾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像春日融雪时坠在松枝的冰凌。
翊衡望着她幻影发间新换的碧玉簪,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她笑而不语的模样。
海面泛起细碎的波光,出现了幻境。
对岸的流萤聚成星子,在玖鸢幻影身侧绕成萤幕,银丝发带随着她轻盈的步子,在夜风中勾勒出灵动的弧线。
玖鸢的幻影转过身,眉眼含情,朱唇轻启,似嗔似喜,笑道:“你瞧,这流萤聚作星子,倒也衬得这夜色格外别致,恰似为咱们添了几分雅趣。你怎的这般呆呆站着,莫不是被这流萤迷了眼,连话也不会说了?”
“可不是?荷香扰得人难以入眠。”翊衡感觉当下有另一个自己像是脱离了躯壳,去到那幻影旁低语,目光停留在在她发簪上,那碧玉簪莹润的光泽,和多年前雨夜烛光下的发饰,竟有七分相似。他心下一惊:“哪个才是幻影?”
玖鸢的幻影歪头轻笑,琉璃灯洒下暖黄光晕,在她眉间晕开,“翊衡哥哥倒和这残荷一般,无端添了几分寂寥。”那幻影忽然向前两步,袖中银铃随着动作轻响,“我方才在对岸,瞧见你对着湖面出神,可是想起了什么?”
翊衡心下又是一惊:“我在对岸?那现在的我在哪里?”
翊衡自言自语道:“这是记忆,不是幻影,那个雨夜,鸢儿立在檐下,手中同样握着这盏琉璃灯,也是这样的笑容,她心里是在乎朕的。”
他的记忆中,她将灯递过来时,发间碧玉簪泛着温润的光,温柔地说道“往后若逢雨夜,这灯便能替鸢儿陪着哥哥。”
翊衡指尖微颤,刚要开口,湖面忽然掠过一只夜鹭,惊起千层涟漪。
玖鸢的幻影下意识后退半步,腰间银铃乱响,却不慎被石凳绊倒。
翊衡本能伸手一揽,熟悉的木兰香萦绕鼻尖,让他想起曾经为她簪花的春日午后,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心想:“这幻境竟然如此真实?”
“你……”玖鸢双颊绯红,仰头望着他。
翊衡这才惊觉两人姿势暧昧,忙松开手,后退两步。
湖风卷着荷香,吹散了短暂的窘迫。
“这簪子……”翊衡指着她发间碧玉簪,声音沙哑,“是当年之物?”
玖鸢垂眸,指尖抚过簪身:“这些年颠沛流离,唯有它一直陪着我。”她忽然抬眼,目光灼灼,“翊衡哥哥,你呢?可还记得雨夜的约定?”
湖面再度恢复平静,流萤在两人身侧徘徊不去。
翊衡望着玖鸢的幻影心想:“难道我们前世就认识?今生是来续前世未了之情?”
幻境里,翊衡分明看清了自己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后,竟是一支断了半截的发簪——正是当年他给她的定情物。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弥补。”
幻境里的翊衡将断簪递过去,温情地说道“往后,换我陪着你。”
玖鸢眼眶泛红,伸手接过断簪,和发间那支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流萤越聚越多,在两人头顶织成璀璨星河,而湖面倒映着这一幕。
这时,传来一声:“哥哥”才把翊衡从幻境中拉回现实。
他抬眸望去,见玖鸢眼波流转,似藏着盈盈秋水,那一声唤,恰似春日里最轻柔的柳丝,挠得人心尖儿发痒。
翊衡面上微微一红,忙敛了心神,带着几分腼腆又故作镇定道:“鸢儿这一声,可真真吓朕一跳,朕方才只顾瞧这流萤,竟出了神,倒像是个呆子,叫鸢儿笑话了。”
玖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轻嗔怪:“好没意思的话,你若是呆子,这世间便没了伶俐人。鸢儿方才睡着了,醒来瞧你痴痴看着冰河的对岸,莫不是哥哥瞧见了什么?”
“朕看见了我们的前世!”
他顿了顿,眉头轻皱,眼中满是迷茫与困惑:“方才那幻境,朕也实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像在梦里一般,等回过神来,便瞧见鸢儿在跟前唤朕了。”
玖鸢刚要开口回应翊衡,忽然天际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本静谧的夜空,刹那间被九团炽热的光芒撕裂。
九个太阳仿若九个燃烧的巨球,相互推搡、叫嚷,声音如滚滚雷浪,震得人耳鼓生疼。
老大脑袋一晃,扯着嗓门率先嚷道:“嘿哟,我说兄弟们,昨儿个那梦可太邪乎啦!我活了这么多年,啥稀罕事儿没见过,可从没梦到过火海上头生莲花呐!火海之上怎么能生出莲花?这梦简直毫无道理!”
老二把“脑袋”一歪,满脸不屑,哼了一声:“物极必反,火要是旺到了极点,说不定就能生出莲花。”
老三性子急,抢话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脑子自己就把莲花和火海凑一块儿了,哪有什么玄乎的。”
老四慢悠悠地晃了晃,不紧不慢开口:“依我看,火海上生莲花,或许预示人间温度异常升高,引发干旱,这不就说得通了。”
老五一听,浑身光芒乱闪:“你这说的叫什么话!祥瑞与灾祸往往相互依存,人间若有大灾,必有能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出世,火海上的莲花,便是吉兆!”
......
老九一直没吭声心想:“会不会和凡间的红日有关?”
“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老大一声吆喝,一瞬间,“嗖嗖嗖......”
方才还在吵闹的太阳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