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柯林第二次觐见国王的时候,看到了太阳边缘的月影。
那就是毫不知情的塞勒涅。
那一刻,国王已有托孤之心。
南流景没有说出口的是,风来之国,其实得名于国度上永不止息的风。
人死后,会化作魂质,而流浪者们收集完魂质,就会休息聚集在一起,就在后来的瓦伦斯山附近。
太多人,太多魂质,形成了魂质的密集区域。
这片魂质丰裕的地区,与其他缺少魂质的地方,形成了丰度阶梯。
而这方世界特殊的地方恰恰在于,魂质会从丰度高的地方,流向丰度低的地方。
如此的流动,就形成了风。
休息的时候,风会将魂质重新从流浪者们手中带走。第二天,他们不得不追随着风,去捡回被风偷走的魂质。
于是,他们以“风来之国”的名字,为国家命名。
瓦伦斯山和王宫作为魂质最丰盛的地方,当然成为风的源头,风来之国的中心。
长期处在风源处,国王亦是风的君王,风亦是祂的臣民。
因此,他可以听见风带回来的声音。
风早就是他的耳目。
当南流景意识到自己即将死亡,意识到布鲁托的不臣之心,布鲁托敲定日落计划的每一场会议,他都在场。直到布鲁托与格劳秀斯确定合作,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从始至终,国王就对布鲁托的谋逆之举算计得明明白白。
但实力上的绝对碾压,令他根本不在意。
反而是怀着欣赏闹剧的心情,去看着布鲁托一步步地谋划,如同小丑在表演,总能逗得他哈哈大笑。
南流景已经根本无所谓臣民的背叛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只想要给所有背叛他的人,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编织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玩笑。
布鲁托害怕被人发现。国王就安排两个特使故意诈他,给布鲁托吓出魂来,令布鲁托终日惶惶,疑神疑鬼。
流浪者不知道,失去契约,会让所有人回归互相残杀的悲惨境地。国王就将真相一把揭开,给他们认清认楚。
外乡人轻信布鲁托的谎言,想要靠弑君灭主来再造一个无人格的太阳,国王就先杀掉布鲁托,再用自己的自杀,毁掉他们抵抗黑潮的希望——这不过是顺手的事。
于是,太阳真的陨落了,场面则走向彻底失控。
随着契约的失效,流浪者们取回了自己失去的力量,回到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仅仅只是袖手旁观,柯林和塞勒涅也觉得如坠冰窟。
而一手造就这等惊天逆转的疯癫君王,此时就在他们身前。他本来烧得焦黑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写满了病态疯狂的愉悦。
他想要对塞勒涅说些什么?
这个问题,连南流景本人自己,一时也还没有想好。他想要说很多很多,但太多的感慨同时生出,反倒令他说不出话来。
只是沉浸在愚弄世人,玩弄世界的愉悦回甘中,脸上的疯狂之意越发明显,癫火烧得更加欢快。
先给予他们希望,再让他们陷入绝望。
最后的时间里,再没有让国王感到如此有趣的游戏。
他早就该抛弃所谓国王的责任,以玩弄整个世界为乐!
塞勒涅颤抖着抱紧柯林,眼中盈满泪水。
如果不是他身上令自己熟悉的气息,她根本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穷途末路,行将死去,神情诡秘的可怜虫,竟然会是自己的国王陛下。
“为什么,为什么......陛下,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要死了吗?对不起,我被人困住了,来不及救你......”
风之子抽噎着说道。
她犹豫着,想要接近南流景,却实在害怕对方恐怖的样貌。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褪去了神躯的人形生命,与自己熟悉的那个宽容平和,冷淡无心的国王陛下,相差了太多太多。
南流景用力一咳,咳出血来,眼神里的疯癫稍微抑制,有些欣慰地看着她:
“到了这时候,也还在关心我的安危啊。塞勒涅,你是个好孩子。”
“这几个我给了日芒印记的特使里,只有你最善良,从来没有过背叛我的心思。很好,这很好......”
柯林神色渐冷:“果然,塞勒涅的日芒印记也是你给的,你连最忠诚于你的人也要算计吗?”
南流景看也不看他,随手抹去右眼上的血污,露出一只浑浊灰白,彻底瞎了的眼球。
“背叛者,还不配在我面前说话。”
“不是的,国王陛下,柯林他不是背叛者!”塞勒涅急得快要哭出来,生怕说的慢了,柯林就会被看他不顺眼的国王陛下顺手杀掉。“没有他带我摆脱囚禁,我现在还过不来这里!”
她的洁白双翼一展,将柯林给她亲手做的伊卡洛斯之翼展现在他眼前。
“看,陛下,这就是柯林给我做的翅膀。大个子是不会放我们逃出来的。不是这双奔赴太阳的羽翼,我们现在还在晨昏边界。”
这小子竟然会帮塞勒涅来找自己?
南流景堪堪收起杀心,讶异地转了转还能动的眼球,淡然说道:
“那就算你功过相抵好了,暂且留你一命。”
“不过,接下来,我对塞勒涅说的话,你还是离得远一点,听着就好。”
没给柯林来得及反抗的机会。
南流景挥了挥手,一道妖异癫狂的火焰就飞射出来,将柯林圈进去扔到一边,关了个严严实实。
即便是垂死半神的力量也恐怖如斯,根本不是他能应付的。
“你!咳、咳咳......”
柯林忿怒开口,刚好呛了一口烟尘。
通天铜表还在崩塌,倾斜度已经超过三十度,摧折声震耳欲聋。
隔着重重烟尘灰雾,两人的身影朦胧,看不真切,南流景刻意的声音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塞勒涅,听我说。”
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在无情地流逝,自己命不久矣,南流景终于收起玩乐的心思,对着不知所措的塞勒涅,认认真真地说道。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让所有人一起陪葬也无所谓。反正他们的愚蠢和自大,正好配得上死于黑潮的命运。”
“不过,我唯独不想看着你就这样死去。”
“好人不该毫无意义地死去。”
他那只瞎掉的灰白眼睛,突然绽放出清澈的银色光芒。
就好像有一轮银月,在他灰白的眼眸中轮转,温柔地洒落清辉。
开战以来,南流景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望着已经看不清楚的风之子,轻声说道。
“瞧,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
“经过诸多劫难,仍然毁灭不了的神格碎片,至精至纯,就剩下这么多了。”
于是那轮银月真的从祂的眼中飞了出来。
塞勒涅泪水涟涟,看着日芒从自己的脑后,与银月融在一起。
日月同辉,光芒和谐地包容着彼此。
“放在众门之都,这是能让门城之主阁下瞩目的宝物,一旦现世,那几个大势力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现在,它是你的了。”
南流景微笑着说道,他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布鲁托有自己的日落计划,他也有自己的——
升月计划。
用他死后剩下的神格碎片,馈赠给一位忠诚于他的风之子,哪怕不能升起一位新的太阳,至少能搞出一个新的月亮。
姑且算是一个计划吧。
布鲁托大胆疯狂的想法,确实给了南流景以灵感。
他想要搞出一个新的太阳,南流景身为太阳本尊,自然有更多的手段。
可惜,布鲁托死得太早,他都有点遗憾了。
如果布鲁托知道,该会多么有趣啊。
如是想着,南流景浑身的血都快要流干净了,剩下的那只眼睛反而神采奕奕,好像回光返照一般。
“这块神格碎片里,我自己的本性刻印,已经被种种冲击抹去得干干净净。”
“有了这块神格碎片,你炼出神格覆面再无任何阻碍,从此皆是坦途。”
塞勒涅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它太贵重了,陛下,我受不起。而且......”
她咬着下唇说道,眼神楚楚可怜得令人心疼,流露出圣洁如月的怜悯。“如果你留下的,应该还能活下去吧,我想。”
“不必了。”
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南流景的声音越发飘忽,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你没有背叛过我,自始至终都在我身边,你理应享有更美好的未来......哪怕仅仅困于这个世界。”
“至于你成就半神后,要不要带他们抵抗黑潮,要不要成为新的国王,那都是你的自由,你的选择了。”
说完。
南流景的身子向后一仰。
自无尽高空中坠落,落入漫天烟尘之中。
视野里,塞勒涅的身体渐渐消失不见,变得迷糊。
南流景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还有话没说。
如果可以,他希望塞勒涅成王的时候,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当一个开明而温和的月亮,而不是不近人情的太阳。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小姑娘这么聪明,她自己会悟到的......
南流景耐心地拒绝风想帮助他的好意,开始怀念众门之都的回忆。
尽管他都忘得差不多了……
明白国王陛下决心已成。
塞勒涅噙着眼泪,收下了他的馈赠。
癫火的屏障不知何时已经撤下。柯林展开羽翼,飞到她的身边,沉默注视国王的坠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以后,不再会有太阳了......”
塞勒涅哭得很伤心。她没有来晚,但她救不了一个决心去死的人。
或许以后她将成为风来之国的王。
但风来之国今后,不会再有一位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