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基与申九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生灵。
前者忠于社稷,忠于家国,忠于百姓,但不一定忠于皇帝。
后者不顾社稷,不顾家国,不顾百姓,但一定很听皇帝话。
最起码,是很听太祖皇帝的话。
太祖病重之际,所有人都跪在建极殿之外。
但唯独申九千,可以相伴太祖左右。
那天。
太祖临终时,牢牢握着申九千的手,语重心长道:
“为人君者不得长生,这是圣人桎梏,朕也奈何不得,如今朕将崩殂,唯有一事放心不下。”
“我赵氏皇族日后难免生出昏庸之辈,需你这位得长生者好生照料。”
说罢,太祖突然松开申九千的手,目光一直盯着龙榻幔帐宝顶,大笑道:
“你我兄弟,幼即相知。”
“历诸艰危,方得存身。”
“转战数州,破灭枭雄,拓此广袤河山,生平已然无憾。”
“唯燕云未复,抱恨于心。”
说至此处,太祖忽的脸色一怔,伸出手,不知在向谁呐喊般,几经痛楚,悲呼气绝,
“燕云!燕云!燕云!”
就此,大周开国太祖,与世长辞。
......
此刻。
京城上空。
随着申九千魂飞魄散。
张道之也将由五雷正法布下的牢笼撤去。
赵长青得自由,手握蟠龙棍,来到忠于皇室的一众异士中,
“张道之,自今日起,大周与龙虎山...”
话还未说完,张道之似是感到有些累了,摆了摆手,抢言道:
“差不多就行了。”
“该祭祖祭祖,该吃食吃食,没事别瞎作,有事别往心里搁。”
“下去吧。”
下去吧?!
张道之居然敢对人间帝王说...下去吧?
由皇室豢养的那些异士高手,此刻都是瞪大了双眼,感到不可思议。
就算您是天师,也不能这样狂吧?
囚禁帝王,您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吧。
如今不给皇帝面子也就罢了,还让皇帝...下去?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一位大臣在上朝时对皇帝说退下吧!
甚至比这还严重!
张天师,您就不能给皇帝陛下一点儿面子吗?
就当我们求您了行吗?
我们...我们不敢跟您打啊!
真的,那些将皇帝护卫起来的异士,眼瞅着就要哭了。
甚至,都能隐约听到他们‘心碎’的声音。
自今日一过,谁敢与天师斗法?
他们是真不敢啊!
如今,他们一个个皆是有些骑虎难下,看样子似乎比皇帝都为难。
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不打皇帝的面子怎么办?
要是打了,自己怎么办?
让这些人想不到的是。
皇帝与张道之,从来就没在乎过他们会如何想。
如今这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彼此。
颇有一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感觉。
最终。
皇帝转身,负手而立,喃喃道:
“天师助朕斩妖,不错。”
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在这般僵持下去,自己这个皇帝的脸,才是真得要丢尽了!
皇帝给了台阶,张道之自然也要顺应一二,众人只听他朗声笑道:“彩。”
彩?
众人嘴角一抽搐。
一时竟分不出谁才是皇帝。
赵长青深呼吸一口气,自云端而下,落入皇陵当中。
期间,他曾回眸看了张道之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张道之注意到了这一抹让人感到极不舒服的笑意。
下意识杀机攀升。
而后,不知为何,那无比纯粹的杀机却又一泄,遂唉声一叹,也不言语。
只是转身看向龙虎山众弟子,别有深意的询问道:
“那个...前几日我给山门发的一篇敕令,你们看了吗?”
敕令?
李清平、萧逾明等人顿时面色一紧,连忙道:
“真人师叔,此间事了,弟子还要继续磨砺修行,便不打扰真人师叔了,告辞。”
“天师,弟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要去一趟十万大山,此事万分紧急,容弟子归来在向天师禀明,告辞。”
“那个...天师,弟子早已破了纯元,您知道的,就是那个苗疆圣女,哦对了,弟子需即刻返回龙虎山,告知玄虚子师叔祖此间之事,弟子告退。”
“...”
原本十余名三代弟子,在张道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已走了个七七八八。
见状,张道之摇头一笑,随后看向张虎。
后者连忙皱眉道:
“小师弟,你可是为兄一把尿一把屎拉扯大的。”
“你小时候,为兄还为你偷过师叔辛苦积攒的灵露给你喝呢,难道你都忘了?”
“如今就算当上天师,也不能忘本吧?再说,为兄老了,也用不到了,无需桎梏加身。”
闻言。
张道之出人意料的拱手道:
“大师兄,你为朝天宫宫主。”
“经此一役,朝廷待我龙虎山,怕是不会好。”
“师弟,给你惹麻烦了,往后,你在京城,怕是要受牵连了。”
张虎一愣,旋即像是从未认识过张道之一般,啧啧称奇道:
“这还是我那人送外号龙虎山大魔头的小师弟?”
随后,又摆了摆手,双手叉腰道:
“你我兄弟,早已将生死托付彼此,说甚见外的话,让外人听了,不免笑话。”
说罢。
张虎猛地一拍额头,看向方才诸多三代弟子离去的方向,懊悔道:
“这帮小兔崽子,连愿赌服输的规矩都忘了!”
随后,便就化作一道血色虹光,向那些三代弟子追逐而去。
紧接着,张道之摆了摆手,让除阿椿以外的人,全部退下。
阿椿嘟着嘴,像是有一肚子怨气,“天师有何吩咐?”
张道之白了他一眼,熟练地弹了一下他的脑瓜崩,
“怎么与我这般见外了?”
阿椿捂着脑袋,眼睛泪汪汪的,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某些受过的委屈,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充斥着不满,
“天师说笑,您是天师,又是我师叔,我怎敢与您不见外?”
张道之皱了皱眉头,总感觉今日的阿椿有些怪怪的。
难道被人夺舍了?
张道之迅速展开望气术,皱眉道:
“也没被夺舍啊。”
“难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差点儿笑出声来。
阿椿脸色涨红,
“小师叔!”
“你...你信不信,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张道之当即收敛笑意,捏了捏他那肉嘟嘟的脸颊,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又笑出声来,
“旁人可以不下那个桎梏,但你不行,你是纯阳之体,阳气一旦外泄,门内阳五雷法可就无法修炼了。”
阿椿眼睛泪汪汪的,显得愈发可怜,
“小师叔,你不觉得这种事很丢人吗?!”
张道之哈哈大笑道:
“呦,我家阿椿都会怕丢人了。”
“不过,我丢人都丢了十年了,你怕什么?”
随后,他正色询问道:
“我并未与你写信,今日之事,你怎过来了?”
“区区三花聚顶境界,来了不怕死啊?”
阿椿不愿理他,撇过头去,双手交臂,一脸不乐,用着细微的声音喃喃道:
“那也比你境界高!”
说罢,也未解释为何突然来此,只是又说了句,
“长歌师叔在你买的院子里等着你呢。”
张道之顿感头疼,“她怎么来了?”
阿椿不再理他,只是朝着那间小院飞去。
见状,张道之很无奈。
凭什么连他都能飞,而我不能飞?
等等...
几年没见,这小家伙聚三花了?!
张道之忽然意识到,就连三代弟子中最年轻的阿椿,都已凝聚了三花。
耻辱!
这是赤裸裸的耻辱啊!
随后。
张道之只能再次布满金光咒,以金光咒的形势,自云端上缓步走下去。
嗯...
没错,是走下去。
旁人矗立于云端之上,靠的是高深境界。
但张道之能矗立在云端,靠的是布满双脚的金光。
当然,旁人可不认为他不会飞,只觉着他是单纯的喜欢人前显圣。
说实在的,张道之真不喜欢装这个逼。
一边要凝聚剑势,一边还要布满金光,真的挺累的。
小院里。
赵长歌见阿椿下来,瞧他身后却无张道之身影,不由得眉头一皱,
“天师呢?事还没解决?”
阿椿道:“解决了,约莫小师叔一会儿就能下来。”
一会儿?
赵长歌颦眉蹙頞,来到阿椿身前,熟练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下脑瓜崩,轻声道:
“你莫非忘记你师叔不会飞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