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儿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青山县医院\",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颤抖了足足三秒才滑开。
\"请问是都灵儿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公事公办,\"您母亲刚才在家中晕倒,邻居送她来我们医院了。\"
都灵儿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我妈...她怎么了?\"
\"初步检查是心脏瓣膜问题,需要尽快手术。\"护士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主任医师想跟您谈谈治疗方案,您能尽快过来吗?\"
挂断电话,都灵儿机械地收拾着行李。她的动作很快,但思绪却像陷入泥沼。母亲的心脏问题一直是她心底的隐忧,只是没想到会突然恶化。
\"出什么事了?\"林小满推门进来,看到都灵儿往背包里塞衣服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妈住院了,得马上回青山县。\"都灵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能帮我跟咖啡店请个假吗?\"
\"当然!\"林小满立刻掏出手机,\"车票买了吗?要不要我陪你?\"
都灵儿摇摇头,继续往包里塞充电器和洗漱用品:\"我一个人能行。\"
三小时后,都灵儿站在青山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墙壁上淡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角落里堆着几台生锈的轮椅。这里与城市里那些光洁明亮的医院截然不同,却莫名让她感到熟悉——五年前,父亲就是在这家医院的某个病房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都小姐?\"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从病房走出来,\"我是心内科主任刘医生。您母亲的情况有些复杂...\"
刘医生的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只有几个词清晰地刺入都灵儿的意识:\"瓣膜置换\"... \"尽快手术\"... \"费用大约二十万\"...
\"二十万?\"这个数字终于让都灵儿从恍惚中惊醒,\"怎么会这么多?\"
\"进口瓣膜比较耐用,术后护理也需要一定费用。\"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当然,如果经济困难,可以考虑保守治疗...\"
都灵儿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看向里面。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不睡用湿毛巾为她敷额头的场景。
\"做手术。\"都灵儿听见自己说,\"请用最好的瓣膜,钱...我会想办法。\"
刘医生点点头离开了。都灵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灵儿?\"母亲虚弱地睁开眼睛,\"你怎么回来了?工作不忙吗?\"
\"想你了就回来看看呗。\"都灵儿强扯出一个笑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关节处布满老茧,与记忆中温暖柔软的感觉完全不同。
\"骗人。\"母亲轻咳两声,\"是不是刘医生跟你说了什么?别听他吓唬,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都灵儿眼眶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嗯,你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护士来给母亲打针时,都灵儿借口去打开水,匆匆逃出病房。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旁边有个小小的阳台,她躲在那里,终于让忍了许久的泪水流下来。
二十万。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变成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她银行卡里的存款连零头都不够,亲戚们也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谁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阿姨情况怎么样?需要钱吗?我这里有五千可以先给你。\"
都灵儿擦干眼泪回复:\"谢谢,暂时不用。医生说要手术,大概二十万...\"
发完这条消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像乞丐一样向朋友求助。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迅速补充:\"我会想办法的,别担心。\"
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除非放弃音乐梦想,找一份全职工作,再兼职两三份零工...都灵儿靠在生锈的栏杆上,望着医院后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的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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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自从那顿不欢而散的晚餐后,已经过去了十天。他给都灵儿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三个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周莹走了进来:\"齐总,宋氏的人已经到了,会议室等您。\"
齐云川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再等十分钟。\"
周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齐云川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次与宋氏的合作关系到齐氏电子能否度过眼前的供应链危机,作为总裁,他不该让私人情绪影响工作。
但一想到都灵儿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失望,他就感到一阵窒息。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人们因他的姓氏和财富而对他另眼相看,却第一次遇到有人因为这些东西而拒绝他。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林小满的消息:\"齐先生,冒昧打扰。灵儿妈妈住院需要手术,费用很高,她不肯接受帮助,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齐云川猛地坐直身体,迅速回复:\"什么病?需要多少?在哪家医院?\"
林小满很快发来了详细信息:青山县医院,心脏瓣膜置换手术,预估费用二十万左右。
齐云川立刻拨通了周莹的内线:\"取消今天所有会议,准备车,我要去青山县。不,不要公司车,叫辆普通出租车。\"
\"但是宋氏...\"
\"你替我接待,就说我突发急事。\"齐云川已经抓起外套,\"还有,联系青山县医院院长,以集团名义设立一个医疗援助基金,专门帮助心脏疾病患者。不,不要提我的名字。\"
三小时后,齐云川站在青山县医院院长办公室里。老院长紧张地搓着手,不明白为何齐氏集团的太子爷会突然驾临这个县级医院。
\"基金的事情就按您说的办,第一笔捐款两百万今天就能到账。\"齐云川快速说道,\"另外,我想请您帮个忙。有位叫杜淑芬的患者,心脏瓣膜手术...\"
\"哦,杜大姐啊。\"院长点点头,\"刘医生跟我汇报过,确实需要尽快手术。\"
\"请用最好的医疗方案,费用从基金里出。\"齐云川说,\"但不要告诉患者和家属钱的来源,就说...是政府医疗援助项目。\"
院长虽然疑惑,但还是答应了。齐云川离开前,忍不住问:\"能告诉我杜淑芬在哪个病房吗?我想...远远看一下。\"
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齐云川看到了都灵儿。她背对着门坐在病床边,正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水。从那个瘦削的背影中,齐云川能看出她这几天的疲惫,但她的动作依然轻柔而耐心。
他多想推门进去,告诉她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知道,那样只会让都灵儿更加疏远自己。她需要的是尊重,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关怀,不是居高临下的救助。
齐云川悄悄离开,只在护士站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小纸条:\"祝早日康复。——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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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灵儿盯着手中的缴费单,反复核对着上面的数字。手术费、材料费、住院费...总计二十一万三千元,但收费处却告诉她\"已经有人支付了\"。
\"谁付的?\"她追问收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政府医疗援助项目。\"对方头也不抬地回答,\"刚好你们符合条件。\"
都灵儿皱起眉头。母亲只是普通城镇居民医保,怎么可能全额报销进口瓣膜手术?她回到病房,发现刘医生正在查房。
\"刘医生,那个医疗援助项目是怎么回事?\"她直接问道,\"我妈从来没申请过啊。\"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哦,是新设立的专项基金,针对心脏疾病的。你们运气好,赶上第一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都灵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在开水间无意中听到两个护士的对话。
\"...那个齐氏集团真是大手笔,一下子就捐了两百万。\"
\"是啊,听说太子爷亲自来的,还特意问了杜大姐的情况呢。\"
\"嘘,小点声,院长说不让传...\"
都灵儿手中的保温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到脚踝上,她却感觉不到疼。零散的线索突然连成一线——匿名支付的医疗费、突然出现的\"政府援助\"、齐氏集团的捐款...
她冲回病房,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神秘纸条。\"祝早日康复。——一个朋友\" 字迹工整有力,与齐云川发给她的那些乐谱备注如出一辙。
母亲被她的动静惊醒:\"灵儿,怎么了?\"
都灵儿握紧那张纸条,胸口剧烈起伏。她应该感到愤怒吗?齐云川又一次背着她做了决定。但这次不同,他救了母亲的命,却连名字都不留。
\"没事,妈。\"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去给你买早餐。\"
走出病房,都灵儿靠在墙上深呼吸。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里面有林小满昨晚发来的消息:\"齐先生去医院了吗?他问我地址...\"
都灵儿当时没回复,现在她明白了。她拨通林小满的电话,开门见山:\"你告诉齐云川我妈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灵儿,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
\"医疗费是他付的。\"都灵儿打断她,\"以什么基金的名义。\"
\"真的?那太好了!\"林小满的声音明显轻松了,\"我就说他肯定愿意帮忙...\"
\"小满,\"都灵儿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查一下齐云川公司的地址。\"
\"啊?你要干嘛?\"
\"写借条。\"都灵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医院后院那棵梧桐树上,枝头已经冒出一点点嫩绿,\"这笔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挂断电话,都灵儿走回病房。母亲已经坐起来了,正试着梳理自己花白的头发。
\"妈,手术安排在后天。\"都灵儿接过梳子,轻轻帮母亲梳头,\"医生说术后恢复好的话,你能比之前还有精神呢。\"
\"花了不少钱吧?\"母亲忧心忡忡地问。
都灵儿的手停顿了一下:\"不贵,医保报销了大部分。\"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个谎,但心里却异常坚定——她会努力工作,尽快还清这笔钱。不是为了自尊,而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齐云川面前,不是作为一个受助者,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她掏出手机,翻到与齐云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十天前,他问:\"我们能谈谈吗?\"
都灵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发出去两个字:\"谢谢。\"
几乎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恢复平静。几秒钟后,一条新消息弹出:\"不用谢。你母亲好些了吗?\"
都灵儿看着这个简单的问句,突然意识到齐云川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就像她这些天虽然没回复,却总忍不住看他的朋友圈更新一样。
\"后天手术。\"她回复道,\"医生说预后很好。\"
\"那就好。\"齐云川回复得很快,\"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都灵儿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钱我会还你的。\"
这次,齐云川隔了很久才回复:\"我知道你会的。不急。\"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都灵儿眼眶发热。他没有虚伪地说\"不用还\",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表示\"随你便\",而是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了对她决定的尊重。
这一刻,都灵儿感到心中那道因欺骗而筑起的高墙,微微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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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川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十天来,这是都灵儿第一次回复他的消息,虽然只有简短的几句,但足够了。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齐振业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爸?\"齐云川站起身,\"怎么了?\"
\"宋氏刚刚撤回了合作意向。\"齐振业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他们说你态度敷衍,根本不想谈。\"
齐云川皱眉:\"我今天有急事...\"
\"什么急事比公司存亡还重要?\"齐振业打断他,\"跑去那个小县城干什么?\"
齐云川心头一紧——父亲怎么知道他去了青山县?
似乎看出儿子的疑惑,齐振业冷笑一声:\"你真以为自己的行踪能瞒过我?周秘书都汇报了。为了个女人,丢了几千万的生意?\"
\"不是因为她。\"齐云川声音冷了下来,\"周莹越界了。\"
\"她做得很对!\"齐振业拍桌,\"云川,你三十岁了,该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现在公司什么状况你不知道吗?宋氏能帮我们渡过难关,而宋家千金对你也有好感,这是天赐良机!\"
齐云川握紧了拳头:\"所以您是想让我商业联姻?\"
\"别说得这么难听。\"齐振业语气稍缓,\"先接触看看,万一合适呢?那女孩哈佛毕业,长得也漂亮...\"
\"我有喜欢的人了。\"齐云川直视父亲的眼睛。
\"那个直播唱歌的穷丫头?\"齐振业嗤笑一声,\"玩玩可以,结婚?别开玩笑了。她什么家庭背景?能帮到你什么?\"
齐云川深吸一口气:\"她不需要帮我什么。她的坚强、才华和对生活的态度,这些都值得我尊重和学习。\"
\"尊重?学习?\"齐振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云川,醒醒吧。你是齐氏的未来掌门人,你的婚姻关系到几千员工的饭碗!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要么去挽回宋氏的合作,要么...\"他顿了顿,\"我就让你叔叔接手cEo的位置。\"
父亲摔门而去后,齐云川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从小到大,他一直按照父亲的期望生活——最好的学校,最优秀的成绩,最得体的举止。而现在,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想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手机屏幕亮起,是都灵儿发来的新消息:\"手术很顺利,妈妈醒了。再次谢谢你。\"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齐云川的心柔软下来。他回复:\"太好了。如果需要术后调养的地方,我在城郊有套空闲的公寓,环境很安静。\"
这次都灵儿回复得很快:\"不用了,我们已经欠你太多。\"
齐云川能想象她说这话时倔强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出了一条早就编辑好的消息:\"灵儿,等阿姨情况稳定了,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话想当面说。\"
发完这条消息,齐云川感到一阵忐忑。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父亲规划好的康庄大道,一边是充满未知却真实动人的小巷弄。而这一次,他想听从内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