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小半年。
云苓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青岚的生活,每天清晨她都会端着一碗露水出来,一边给树苗浇水,一边絮絮叨叨讲村里的事:“张婶家的母鸡又丢了三只,肯定是后山那只赤狐……”
她用手指蘸着露水轻拭叶片:“对了,我今日要去镇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树苗无风自动,一片叶子指向她腰间挂着的荷包——那是她阿娘做的,绣着几枝淡雅的白芍药。
“想要这个?”云苓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镇上新来了个苏绣娘子,那我去讨教几招。”
似乎被她的情绪感染了,小树苗也轻轻晃了晃。
傍晚回来时,云苓兴奋地举着一方绣帕,树苗的枝条立刻缠上她的手腕,看见了上面歪歪扭扭的芍药花样。
“是不是不好看?”云苓耳根发烫:“不过苏娘子说初学都这样……”
话音未落,一条嫩枝突然缠住她的手指,牵引着在绣帕上添了几针,那些歪斜的针脚自动调整,转眼就变成栩栩如生的花朵。
云苓瞪大眼睛:“你会刺绣?”
树苗得意地晃了晃,在云苓惊愕的目光中,无数枝条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个人形轮廓。
青光闪过,一个身着青衣的俊秀男子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下半身还连着树根,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诶……”云苓没有防备,倒退两步,打翻了针线筐。
青岚也没预料到,他本来想等灵力完全恢复了,再让云苓看见自己的模样,没想到却搞砸了。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又苦恼的笑:“抱歉,吓到你了?我灵力不太稳定……”
说着,青岚抬手想捡起散落的丝线,身形却突然模糊,云苓下意识去扶,手掌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苦笑一声,重新化回树苗形态,顶端两片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没关系!”云苓急忙安慰,小心地抚摸叶片:“等你好了再变给我看……”
她的耳尖有点红,小声嘀咕道:“挺……挺好看的……”
因为这句话,小树苗又恢复了活力,叶尖晃了晃,看起来格外可爱。
当天夜里,云苓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里,每棵树都散发着温暖的光,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她站在林间空地,肩上停着几只青鸟。
“青岚?”她试探着呼唤。
男子转身,面容正是白日所见,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天际传来雷鸣般的怒吼:“妖孽!还不交出树心!”
天空裂开了一道紫色缝隙,无数燃烧的锁链呼啸而下。
云苓惊叫着醒来,发现窗外电闪雷鸣,小树苗在暴雨中疯狂摇摆,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
她顾不上披衣,赤脚冲进雨里抱住树苗,触手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了脑海:参天的古树,紫色的火焰,还有……一个面色阴郁的中年男子,正准备将某种发光物体从古树内挖出……
“药王……谷……”
云苓喃喃道,突然明白青岚为何重伤,她更紧地抱住树苗,任凭雨水打湿全身也没松手,只是翻来覆去地念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树苗渐渐平静了下来,一条嫩枝悄悄缠上了她的手腕。
这一夜之后,一人一树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似乎有什么感情在悄悄生根发芽。
但是云苓却听说了一个消息,药王谷看中了却谷里生长的灵芝,每个月中旬都会到村子里收购。
以前村里人采药都是主动送到药王谷,现在他们竟然派了弟子到村里,她直觉事情可能不简单,所以从来没有跟药王谷的人接触。
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发现药王谷的人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以后,云苓的心又渐渐放下了。
立冬的时候,青岚已经长成了一棵比人高的树。
云苓从镇上带回一截红绸,她踮着脚往树枝上系时,腰间突然被什么托住,一转眼就看见青岚不知何时化出了半身人形,修长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绸带,轻易系在了最高处的枝头,枝头的雪抖落在了两人的发间。
云苓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月光描摹着青衣公子精致的下颌线,低头看她时,眼瞳里流转着千年古木的年轮,却盛满初生嫩芽般的忐忑。
“好,好看。”云苓听见自己心跳如雷,慌忙去捂他还有一点透明的手:“哎呀,你还没完全好,快变回去!”
“云苓……”青岚却生涩地唤着她的名字,指尖在她掌心画了颗心,这是前几天她教的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
云苓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颤,抿了抿嘴唇,轻轻踮起脚尖,一个带着药香的轻吻落到了青岚的唇角,比朝露还轻,却比阳光还烫。
“这是人类表达‘我也喜欢你’的方式。”
云苓红着脸解释,没看见身后满树的叶子都变成了枫红色。
转眼又是深秋。
青岚已经能维持人形三个时辰,他最喜欢坐在梨树下看云苓捣药,偶尔用灵力帮她萃取最难处理的药材,曾经的一切似乎已经离他远去。
他喜欢这种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这天傍晚,云苓正在教青岚认药材:“这是雪见草,治疗肺热最好……”
突然,青岚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握住了她的手腕:“有人来了……村里人……还有三个修士。”
话音刚落,篱笆外就传来了村长略有些讨好的声音:“仙长,这里就是云苓丫头的家。”
云苓立刻转头去看青岚:“你赶紧躲起来!千万别出来!”
她独自一人迎出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童子。
云苓瞬间僵住——这正是她在青岚的梦中见过的药王林无愆!
“请、请进。”云苓强作镇定,诚惶诚恐地问道:“不知仙长有何事?”
踏入院门的刹那,林无愆的目光却直接锁定了院中的树。
“好浓郁的生气。”他微微一笑,从模样来看,似是极为温和,完全没有青岚梦中的阴郁:“姑娘院中这梨,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云苓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确实,是先祖种的,已经很多年了。”
林无愆笑了一声,骤然对她出手,灵力在半空凝结成冰针,眼看就要刺入她的身体,一道青光闪过,青岚现身挡在前面,冰针在距他寸许处纷纷融化。
见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周围的村民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赶紧往后躲去。
“果然是你,妖孽!”林无愆冷笑:“树心受损还能苟活至今,倒是让老夫意外。”
青岚将云苓护在身后:“与她无关。”
“无关?”林无愆瞥了他一眼:“你用凡人精血养伤,邪魔外道!”
云苓急了,立刻出言维护:“你胡说!青岚从未害人!”
见状,村里人都有些着急,七嘴八舌地开口。
“云丫头啊!那可是妖怪啊!你赶紧过来。”
“好你个云苓,竟然敢把妖怪带回村子,若不是仙长发现了,恐怕全村人都要被你害死!”
“不,不是这样的。”云苓赶紧解释:“青岚他不会害人,他是个好妖。”
“之前村里干旱,是他引山露给我们降雨。”
“还有那次疫病,也是他用树液给大家治的病!”
云苓着急地辩解,想把这些年来青岚做的事都告诉他们,受到惊吓的村民们却连连后退,还有人忍不住反驳道:“说不定干旱和疫病就是他这个妖怪引来的!”
“就是!仙长,求您赶紧除了这妖怪啊!”
林无愆摇了摇头,用一种悲悯的姿态说道:“她已被树妖迷惑了心神,没救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法器凌空一点,云苓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见心口绽开一朵冰晶莲花,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缓缓向后倒去。
“云苓!!”青岚阻挡不及,赶紧抱住下坠的少女,发现她全身经脉已被冻结。
林无愆冷眼旁观,低笑道:“你交出树心,我或许可以救她。”
青岚根本就不相信他这个卑鄙小人,他轻轻放下云苓,转身时双目已化作翡翠色,院中所有植物疯狂生长,藤蔓如巨蟒般扑向他。
“冥顽不灵!”林无愆冷笑一声,挥袖间紫火滔天,转眼将藤蔓烧成灰烬,他掐诀念咒,七道紫火锁链凭空出现,将青岚死死缠住:“那就别怪我了!”
锁链接触处,青岚的身体开始碳化。
青岚却笑了,他最后看了眼云苓,双手突然插入自己胸膛,璀璨的金光从他体内迸发,一颗晶莹剔透的树心被生生挖出。
“你……”
林无愆脸色大变,急忙后退,但青岚已经生生捏碎树心,金色光点如暴雨般席卷了全院,林无愆的右臂也在金光中消融。
当光芒散去,院中只剩一截焦黑的断木,和永远沉睡的采药少女。
林无愆连忙吞下一枚丹药,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木,眼神变得十分阴郁,语气中泄露出了几分狰狞:“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
药王谷禁地。
林无愆将断木钉在血池顶,四周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禁制,他失去的右臂已经用灵药治好,但每至月圆就会剧痛难忍——那是青岚临死一击留下的诅咒。
“扶桑神木……不过如此!”
林无愆冷笑一声,将一截缠绕着紫色毒纹的银色灵骨放在血池中央:“若不是你能吸收附着在这灵骨上的紫血莲毒,老夫绝对让你万劫不复!”
他盯着那截灵骨,表情狰狞:“云成玉!临死也要摆老夫一道,不过那又如何,总有一日,这灵骨上的紫血莲毒会消失,老夫等得起!”
林无愆甩袖离去,没注意到焦木底部悄悄生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色根须,就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