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十年,寂静无声。
青岚的意识漂浮在黑暗里,像一粒微尘悬浮在无尽的虚空,十年了,自从被林无愆带回药王谷,镇压在这禁地深处,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暗与疼痛。
紫雪莲毒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仅剩的断木上,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他残存的力量.
林无愆以为他早已丧失了意识,成为一具纯粹吸收毒素的容器,但他还保留着一丝灵识,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禁地中常年弥漫着药草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石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投下幽幽绿光,青岚的木质身躯被禁锢在血池上方,与底下的灵骨之间连接着丝丝缕缕的秘术红线。
这些年,他经常会想起云苓,想起她的脸,她的笑,她的一言一行。
青岚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思念”,可是如今的他树心已毁,不过是一截苟延残喘的断木,连为她报仇都做不到。
直到这一天。
今日的毒素比往常更猛烈,青岚感受着体内翻涌的痛楚,紫雪莲毒如千万根细针,穿刺着他每一寸木质纹理,他无法移动,无法发声,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切。
然而禁地的青铜门却被缓缓推开,打破了寂静。
青岚的意识微微波动,自从被带到这里,除了每月来检查毒素吸收情况的药童,几乎无人踏足这阴冷的禁地。
“你确定这截断木还能用?它看起来已经快腐朽了。”
一道陌生的、阴郁的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放心,扶桑木的特性就是越接近死亡,吸收能力越强。”这是林无愆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十年来,它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紫雪莲毒,正是下一步的最佳容器。”
青岚心中一震,容器?什么容器?林无愆带他回来不只是为了解毒?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血池前。
林无愆一身华服,面容看起来比十年前更加阴郁,眼神冷得像冰。
站在他身旁的男子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连一丝皮肤都未露出,只有袖口隐约闪过一道血红色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且不详的印记。
见林无愆如此信誓旦旦,黑斗篷男子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截金色的骨头,约莫三寸长,莹润如玉,却泛着锋锐的剑意,即使在昏暗阴冷的禁地中也熠熠生辉,仅仅是靠近,就仿佛有无形的剑气在空气中嘶鸣。
“确定这是神骨?”林无愆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不过还是有些谨慎:“百年前,乌竹眠与魇魔同归于尽,业火焚尽她的身躯和神魂,按理说神骨也该随之湮灭。”
青岚残存的灵识猛然一震。
——剑尊的神骨?
可是百年前,剑尊以身镇守奈落界,与魇魔同归于尽,肉身与神魂皆灭,她的神骨怎会在此人手中?
“千真万确。”黑斗篷男子低声笑了起来,隐隐透着疯狂:“不枉我数百年的谋划,终见曙光……”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青岚并未听清他接下来说了什么。
林无愆也没听清,心中虽有些不安,却还是奉承道:“确实,不枉您当年假死脱身,潜入奈落界寻得这截神骨,只是……为何一定要用扶桑木作为容器?”
“蠢货!”黑斗篷男子厉声呵斥:“你以为神骨与凡骨融合那么容易?扶桑神树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树,贯通六界,与天地同寿,正是连接神骨与灵骨的最佳桥梁!一旦成功,魇主便能借这具新躯壳重返人间!\"
听见这话,青岚如遭雷击。
原来……他们是想复活魇魔!?
被呵斥的林无愆微微躬身:“是我思虑不周了,只不过我担心,扶桑木的灵识若未散尽……”
他低着头,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
“无妨。”黑斗篷男子挥了挥手:“紫雪莲毒加上锁魂咒,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保灵识不灭,开始吧,时间紧迫。”
林无愆恭敬地接过神骨,转身面对青岚的残躯。
在黑斗篷男子看不见的角度,青岚敏锐地捕捉到药王谷主嘴角掠过的一丝怨毒又贪婪的冷笑。
“老朋友,帮我们最后一个忙。”林无愆轻声道,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将神骨与灵骨并排放好,取出一把银刀,在青岚躯干上割开一道新伤口,不紧不慢地烙下了锁魂咒。
剧痛!比剜心之痛更甚千倍的剧痛席卷了青岚的全部意识。
他感觉自己的灵识被撕成碎片,神骨中蕴含的浩瀚力量如滔天洪水般冲入他残破的躯体,比紫血莲毒更加恐怖。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青岚突然感知到神骨深处有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残魂,那残魂如同一盏将熄未熄的孤灯,在金色的骨头深处顽强地燃烧着。
青岚用尽全部灵识力量发出询问:“……谁?”
一道女声在他灵识深处响起,清冷如剑鸣:“……扶桑神树?”
青岚震惊得几乎忘记疼痛:“剑……剑尊?”
残魂如孤灯燃烧,女声逐渐变得有些微弱:“是我……这是哪里?我不是已经……”
不等青岚说话,残魂轻轻一闪一灭,忽如萤光般散去,声音飘飘渺渺地落在青岚耳畔:“……有人……在唤我?”
“多谢你今日唤醒我……”
残魂散去的同时,一股温暖而锋利的力量从神骨流入青岚体内,不同于紫雪莲毒的侵蚀,这力量如春风化雨,滋养着他干枯的经脉。
刹那间,神骨金光大盛,无数光点如萤火般飘散而出,散作万千光粒,在禁地空中形成一片金色星海,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回事?”
林无愆和黑斗篷男子并未发现残魂的存在,只能察觉到神骨中蕴含的浩瀚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双双露出了大惊失色的表情。
林无愆连退三步,面色煞白:“这……这不可能……神骨的力量在消散!”
黑斗篷男子猛地掀开斗篷,露出了一张令青岚毛骨悚然的脸——左半边脸上戴着一块面具,右半边却已完全魔化,暗紫色的皮肤上布满鳞片,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火焰。
他抬起手,从袖中露出了一只魔化的爪子,猛地掐住林无愆的脖子:“你做了什么手脚?!”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非人,带着魇怪特有的重音。
林无愆还没来得及辩驳,整个禁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石壁上的苔藓纷纷脱落,悬挂在半空中的生傀从囊袋中挣脱出来,全都生得奇形怪状,血池里的血水也在疯狂摇曳。
“不好!”黑斗篷男子松开林无愆,魔化的半边脸扭曲变形:“地下封印……”
听这意思,禁地之下还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青岚心念一动,尝试着调动新生的力量,一根纤细的根须悄悄钻出残躯,穿过石台缝隙向血池下探索。
随着深度增加,他好似进入了一个不该被触碰的禁忌领域,听见了某种扭曲又规律的“呼吸”,好似匍匐的大型野兽,让他的根须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只见禁地下方百丈处,竟有一个巨大的溶洞,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血液,每一次无形的流动都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腐朽了百年的血肉与绝望混合的气息。
溶洞中央,青岚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副骇人景象,一具残缺不全的黑色躯体被九十九根青铜钉固定在石台上,残躯上有三只不对称的幽绿色眼瞳,没有眼皮,没有睫毛,就像被粗暴地镶嵌在腐烂肉块上的磷火。
明明没有视线交汇,他却感到自己的灵识被三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同时刺穿。
青岚忽然想起黑斗篷男子刚才的模样,心中忽然有了不妙的猜测,这该不会……就是魇魔的残躯吧?
他稳住心神,继续细看,只见残躯的胸口处,还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边缘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业火,那是死前留下的伤,本应将魇魔彻底焚化,此刻却在跟某种污秽力量博弈。
密密麻麻的肉芽如蛆虫般蠕动,每次试图愈合都会被残留的剑气灼成焦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而且伤口中央还悬浮着一块折断的金色剑尖,正被无数根紫黑色血管缠绕,像落入蛛网的萤火虫般微弱地闪烁着……
听到此处,乌竹眠微微睁大了眼睛,追问道:“那剑尖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她用灵力在半空中绘了一把剑,剑身通体如寒霜淬炼,莹白似雪,却在光线流转间透出淡淡的金色脉络,仿佛晨曦穿透薄雾,在冰层下流淌。
剑刃两侧,纹路并非对称,而是如流水行云,一侧如狂风骤雨,剑纹凌厉如裂天之势;另一侧却似静水深流,纹路绵延如江河奔涌。
这正合剑道至理——刚柔并济,杀伐与守护并存。
靠近剑格处,花纹渐密,化作万千细小的剑形纹路,层层叠叠,如万剑归宗,最终汇聚于剑心,如一枚赤红如血的晶石,而剑脊上,古老的符文蜿蜒如龙,每一笔都似雷霆劈落,凌厉而威严。
那是此神剑之名——霜策。
青岚面露惊讶,轻轻点头:“确实,花纹一模一样。”
得到答案的乌竹眠垂下了眼睫。
当年一战,且慢剑身留下细细裂纹,落在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巅,不知过了多少年,被掩埋在雪下的剑化作了剑灵谢琢光,以惊才绝艳的天资和强硬的手段在修真界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从一介散修走到了仙盟盟主的位置。
而霜策也不太好,剑身碎了一块,谢琢光花了些时间才将它找回,一直保管在仙盟,只是那块碎裂的剑身依旧下落不明。
现在看来,竟然是留在了魇魔的残躯内。
乌竹眠想起之前在宋家村时,狐妖纤尘遇见的神秘黑袍人,黑袍人蛊惑村民,虐杀动物,骸骨堆积如山,滔天怨念吸引了魇怪,宋家村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魇怪结界,骗过无数修士进入,成为养分。
青岚遇见的,跟林无愆勾结的黑衣人……
他们的目的都是培养魇怪,魇怪又奉魇魔为主,如果魇魔想要复生,离不开魇怪的供奉,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还有她之前稳定神魂,重铸琉璃玉骨时,在震荡的识海中看见的记忆,彻底失去意识前,一道天光破开鸿蒙,将她一缕碎得不能再碎的残魂抢出了奈落界。
乌竹眠能确定,十七年前,青岚遇到的那个藏在神骨深处的残魂是自己的,而后残魂散去,不知落向何方。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躯的年纪也是十七岁。
在参加百里鹿云和褚翊的道侣大典前,谢琢光似乎说过——“这具身体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乌竹眠闭了闭眼,把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她掀起眼皮,乌黑的瞳孔外晕染着一片赤金,认真地问青岚:“你有什么打算?”
青岚看向正在烤红薯的云苓,她脸上浮动着笑意,眼睛像两枚弯弯的月牙儿,亮晶晶的,盛着快要满溢出来的欢喜,火光在睫毛上跳跃,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棠。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云苓的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