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都督这毫不掩饰的赞叹,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萧景琰脸上。
方才略显缓和的脸色,瞬间又绿了。
好个刘敬之!
这老匹夫,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萧景琰心中妒意翻滚。
他不服!凭什么?
他苦心筹谋的“宏伟蓝图”,就被三言两语给否了?
邪火直冲脑门,萧景琰猛地甩袖。
“好!既然九弟觉得本皇子的方案一无是处,那你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来!让本皇子,也让刘都督开开眼界,看看你这‘为民做主’的九皇子,究竟有何高见!”
萧景珩神色依旧平静,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模型,通体由某种暗沉的金属打造,结构异常复杂精巧,细小的部件严丝合缝,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刘都督,请过目。”萧景珩将模型双手奉上。
刘都督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质感冰凉。
他凑近了仔细端详,只见这模型虽小,却五脏俱全。
有类似闸门、水道、甚至细微齿轮般的结构,彼此咬合,十分精密。
刘都督一边摆弄,一边啧啧称奇。
“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设计!”
萧景珩嘴角微扬,开始解释。
“此物,我称之为‘梯级节制闸坝’。其功用,在于‘疏堵结合,引排并举’。”
他伸手指点着模型上的不同部分。
“都督请看,此为主坝体,设于河道上游关键节点。其目的并非完全堵死水流,而是在洪水期,通过这些可调节的闸门,控制下泄流量,削减洪峰,延缓洪水抵达下游的时间。”
“更关键的是这里,”他指向模型侧面延伸出的几条细小水道,“此为分洪道。当上游水位过高时,可开启分洪闸,将部分洪水引入预设的蓄滞洪区或导入其他水系,减轻主河道的压力。待洪水退去,蓄滞的水源亦可用于灌溉或补充下游水量。”
萧景珩的声音沉稳。
他没有使用过于超前的词汇。
而是巧妙地借用了当前时代能够理解的概念,辅以模型进行说明。
将现代水利工程中大坝的部分核心原理阐述出来。
“简单来说,便是主动调洪。与其等洪水滔天再手忙脚乱地堵,不如在源头处就进行有效控制和引导。”
“如此,方能从根本上解决水患,保扬州长久安澜。”
他这番话,结合手中那前所未见的精巧模型,刘都督听得是如痴如醉。
他拿着那模型的手微微颤抖,嘴里不停地喃喃。
“原来如此,控制上游,分洪。妙啊!妙啊!”
他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模型上的细小闸门。
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关系着万千生民性命的希望。
等萧景珩话音落下,刘都督双目放光。
“九皇子殿下!此物鬼斧神工!太精妙了!”
萧景琰站在一旁,看着刘都督那副恨不得把模型供起来的模样,脸彻底黑了下去。
一个破模型而已!
有什么了不起!
他强忍着怒气,上前一步。
“刘都督,你莫不是被这小子给唬住了?就这么个玩意儿,能有多大用处?纸上谈兵谁不会?真要放到汹涌的河道上,怕不是顷刻间就被冲垮了!”
刘都督此刻对萧景珩的方案已是深信不疑,闻言立刻反驳。
“三皇子殿下此言差矣!此设计精妙绝伦,绝非纸上谈兵!”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光芒更盛。
“来人!速速取一个大盆,再取些沙土和水来!本官要亲自验证一番!”
很快,下人便将所需之物备齐。
刘都督亲自上手,按照萧景珩方才的讲解,用沙土在盆中模拟出河道和堤岸,然后将那金属模型小心地安放在“上游”位置。
然后拿起水瓢,开始缓缓往“河道”上游注水。
水流渐急,冲击在金属模型的主坝体上。
只见水流并未被完全阻断,而是被有效减缓了速度。
随着水位升高,刘都督按照萧景珩的指点,轻轻拨动了模型上的“分洪闸”。
一部分水流果然顺着模型侧面的“分洪道”流走,涌向盆子边缘的“蓄滞洪区”。
而主河道的水位,虽然依旧在上涨,但速度明显放缓,冲击力也大为减弱,下游的“堤岸”安然无恙。
“成了!真的成了!”刘都督激动得满脸通红。
“九皇子殿下!您这‘梯级节制闸坝’,当真可行!不仅可行,简直是开创之举!足以开创我大夏水利之先河啊!”
他看向萧景珩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有此神物,扬州何愁水患不平!百姓何愁不能安居乐业!殿下真乃天纵奇才!”
萧景琰攥紧了拳头。
他为了这次治水,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郑家的力量,结果呢?
被父皇劈头盖脸骂了半个月,到了扬州,寸功未立,反而惹得天怒人怨!
凭什么萧景珩一来,随便拿出个破模型,就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了?
“够了!”萧景琰一声怒喝。
“刘都督!你别忘了!本皇子才是父皇钦点的,总揽扬州治水事宜之人!九弟不过是协办!这里,轮不到他发号施令!”
他挺直了腰杆。
刘都督闻言,叹了口气,上前劝解道。
“三皇子殿下息怒。九皇子殿下此法,若能成功,扬州百万生民将免受流离之苦,此乃天大的功德。于您而言,治水成功,朝廷必有嘉奖。”
萧景琰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要的是名垂青史,是父皇的另眼相看!
“哼!”萧景琰冷哼一声,甩开刘都督的手。
目光转向一直立在身后的陈点。
“陈点,”他压低了声音,“去把王水夫给本皇子请来!”
王水夫……
陈点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图。
这王水夫,早年曾是郑家的门客。
后来官至御史大夫,在水利营造方面颇有建树,只是后来因故致仕,隐居扬州附近。
三皇子此刻找他来,用意不言自明。
萧景琰看着陈点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