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没等她反应过来,丁亥一抬手,便又换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丁亥的面色苍白如瓷,他眉尾微微下垂,眼梢却上挑着,鸦羽般纤长的睫毛浓密至极,一双含着笑意的红唇勾起,竟好似……乍然掉进一汪幽深静水,扑腾间震断了两岸枝丫,一树梨花扑面。
“属下会易容,这才是属下的本来面目,方才属下只盼着小小姐欣喜,不料却吓着你了。”丁亥朝她眨了眨眼睛。
好半天,姜年年才小小地吞了团口水。
丁亥叔叔,好漂亮哦……
忽地,姜年年似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举起手中的东珠,小心翼翼地捧到丁亥的头顶,挤在整齐的发髻旁边。
“年年送给叔叔啦。”
“哦?那么小小姐可有事情要属下去做?”
姜年年摇了摇小脑袋,而后将食指抵在唇瓣上,神秘兮兮地说道:“等一会儿,年年再告诉叔叔!”
丁亥失笑,抬手戴上面具。
却在心底沉思。
若是小小姐让他去做殿下不喜之事,他又该如何是好?
别看这小雪团子衣服乖巧模样,却是古灵精怪得很。
可直到丁亥把姜年年送到方鹤眠那处,小雪团子也只是揉了揉发红的眼眶,随后缩进小叔祖用软衾为她圈出的小地盘中,沉沉睡去。
这还是头一次,姜年年如此渴望进入梦中。
姜年年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祥瑞之力上面,又将这道祥瑞之力覆到母亲身上,是以,才能顺着祥瑞之力的牵引,看到姜双月所见的景物。
那道祥瑞之力覆在娘亲的手臂上面,仿佛姜年年还在被母亲抱在怀中一般。
就是吧……
娘亲的手臂总是晃来晃去,她都晕晕的了。
而在数里外的官道上,姜双月却觉得手臂微微发烫。
她勒马顿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心中竟莫名安定下来。
姜双月不禁轻笑,朝一旁的辛巳问道:“可有探查到那伙恶徒的踪迹?”
“那伙恶徒乘坐的马车极为巨大,属下方才探查了官道上的车辙,见那一条极为吻合,想必不多时便能跟上他们。”
姜双月点了点头,吩咐辛巳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姜双月不知怎的,总是有意放轻动作。
而身体还在沉睡之中的姜年年,竟轻轻露出一丝甜笑,她伸开四肢,短短的小短腿来回蹬了两下,好似也在跟着娘亲骑马一般。
她还是将祥瑞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才知晓祥瑞之力还有这样的妙处。
简直是把自己的眼睛贴到了娘亲身上。
姜年年有些欣喜地想到:若是以后娘亲不愿带她出去,便依旧可以这样。
咦……
娘亲竟然找到他们啦!
姜年年的视线中,出现了几辆巨大的马车,除了中间那辆马车较为正常以外,剩下几辆马车上面都叠放着许多木笼子。
里面蜷缩着姜年年曾见过的孩子们。
姜双月走得越来越近,姜年年便也看得更加清楚。
她看见闻庆也挤在笼子里面,倒不怎么哭嚎了,只不过身上埋埋汰汰的,也可怜兮兮地蜷缩成一团,小小地打着鼾,鼻尖上还挂着鼻涕泡,随着闻庆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若不是身体还在熟睡,姜年年早就要咧着小嘴笑出来了。
可姜年年迟迟找不到那位哥哥的踪迹。
正在这时,母亲的手臂晃了晃。
姜年年的视线再度转送,竟直愣愣地看到了先前身材魁梧那名恶徒。
“呦,这两位倒看着有些面熟啊——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魁梧壮汉冷声说道,他自然将姜双月认了出来。
就是他本来要抓走的那名小女孩的亲娘。
不过最后,他倒是没抓到那个女孩,反而抓了雇主的儿子,那孩子虽傻里傻气,但收拾一番,也能卖到达官显贵之家,倒也不算是亏本,也不知道这人过来找他所为何事……
思索间,魁梧壮汉的目光中隐隐浮出几分警觉。
姜双月却只是淡然一笑,轻声开口道:“你言而无信,明明一文钱贱卖给我一个小奴,怎么还又拐了回去?”
听到这话,魁梧壮汉松了口气,忙道:“哪是我言而无信啊,分明是这小子自己逃回来的,大不了我把一文钱还你就是了。不信你问他——起来,贵人找你有事!”
说着,魁梧壮汉掷出一文铜钱,另一只手从马车里一抓,拎出一个瘦弱小童来。
这小童还穿着姜年年的衣衫,不过身上满是鞭痕,那件杏色的棉衣也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
姜年年急得都要哭了出来。
偏偏又不能做什么。
只好扭动着祥瑞之力,在娘亲的手臂上蹭了又蹭,只盼娘亲能将那位哥哥带回来。
“贵人问你话呢,是不是你自己跑回来的!贱皮子,说话!”
魁梧大汉死命拧了拧男童的手臂。
男童闷闷地抬起眸子,定定地点了点头,仍是不发一言。
姜双月蹙眉看他。
霎时间便全都明白了。
这小童必是魁梧大汉培养出来的……工具,似乎早已经没有本性可言。唯独他还借着同年年相仿的身形,把闻庆拐了过来。
仅是这般年纪,便做得滴水不漏,甚至令她都不可控制地生出许多感激,真是心思玲珑。
若是留在年年身边,不妥。
可……年年倒是喜欢得紧。
姜双月心底有些苦恼,面上却仍是冷淡至极,启唇问道:“既是这小奴自己跑回去的,那便罢了,不过……你将我的侄子拐走,所为何事?”
“嗨,你瞧这话,我们人牙子拐人,天经地义,还怎么回事?若你想把你侄子赎回来,拿五十两黄金来!”
魁梧大汉兀然发笑,紧盯着姜双月的肃容,不禁开口说道:“我好心劝你一句,你也别赎你这侄子了,改日我将他卖到京中,他这辈子便有享不尽的福气,何必操心你侄子的事?”
姜双月目光微冷,吐字道:“将人拐离父母,竟在你看来是好事吗?”
辛巳却冲着姜双月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他们人多,事不能成。”
魁梧壮汉笑道:“还是这位小哥懂事。”
姜年年看不到母亲的神情,心里有些委屈,却还是勉强压下去了。
她不想娘亲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