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道理,袁沐霖自认为吃穿用度不算好。
可当那只死不瞑目的烤鸡被递到自己面前时,他还是觉得自己以前吃的太好了。
然后那个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孩突然紧张兮兮地跑过来,生怕自己会接过这玩意。
“谢了,我吃饱了来的。”袁沐霖后退一步,躲开了烤鸡突脸。
“哦,那你确实闲的没事做。”王一川说着,两脚把旁边的青石板踢回原来的位置。
袁沐霖捏了捏拳头,没继续开口,不然他感觉又要浪费不少时间拌嘴。
“那你进来坐会吧,家里没啥东西,凳子上有烧饼,随便拿。”说着王一川站起来往门外走去,鸡还没熟呢。
袁沐霖扫了一眼像是被抢劫过的西厢房,所有的家具上都有数十个指甲盖大小的洞眼儿,周围全是被腐蚀过的痕迹,床铺根本不能看,被褥上全是刀痕,棉絮漏了出来,上面沾满了灰尘。
整个房间好像也只有他们摆着小板凳的地方能下脚。
他只是让六子他们去灭口,这怎么搞得像打劫似的。
袁沐霖找来几个破木板垒起来,全当椅子,非常自然的开始吃起烧饼来。
岑之榆看他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知道多说无用,于是也跟着坐下,开始往自己嘴里塞烧饼。
袁沐霖吃了大半个烧饼之后转头看向岑之榆,擦掉了嘴边的饼屑,突然开口道:“你是世家的少爷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岑之榆不解,他今天也没穿什么一眼贵的衣服啊?
对方扫了一眼他手上的烧饼:“没见过哪个走江湖的一块一块撕着吃饼子。”
这一般都是家里家教严才能养出来的少爷小姐才会这么文雅地吃。
没想到是这里暴露了,岑之榆看着手上被撕成小块的烧饼,随后把它丢到自己嘴里:“我家算什么世家,就是海边臭打鱼的。”
得益于老祖宗岑元子留下的护城阵法,海云城不属于任何王朝,岑家在其中经营千年,周边的海运生意都归他们管,这也是许家这样的大世家会派他们的少主去海云城的原因,虽然他们家人少实力一般,但是因为足够有钱,这才吸引了那些世家。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大少爷居然擅长偷东西。”袁沐霖耸耸肩,把最后一块烧饼塞嘴里,然后随便拍了拍手。
“哦,那怎么了?”岑之榆也不上钩,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锁链的环扣,“这你的吧?”
“谢谢。”袁沐霖接过去之后开始检查是哪里掉链子了。
二人语气虽然很平静,但是坐在一边的倾光感觉闻到了股火药味,他抱紧了小呱。
“嘎”小呱感觉倾光的力气好像大了不少,要往他那个暴力狂师父发展了。
没一会王一川带着因为烤熟而更加入味道的烤鸡进来,极具冲击力的味道甚至让岑之榆和袁沐霖和解了一秒钟。
倾光第一次这么感谢这不该死的鸡,他十分开心地接过去之后跑到一边开始吃了起来,终于不要挤在那两个人中间了。
袁沐霖看看欢天喜地抱着那烤鸡,又看看白眼都要翻到天上的岑之榆,感觉这些人好像脑子都不太行,他要怀疑跟他们合作的可行性了。
而这个三人团伙里,最不正常的人此时一边擦手一边款款坐下:“明人不说暗话,你查到的心魇有多少?”
“不少,自从公羊明死了之后,他们抛出了不少小喽啰,虽然很烦人,但是不得不杀。”袁沐霖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容变得阴郁起来,再加上横穿左眼的刺青,让他多了几分戾气。
看着岑之榆略带疑惑的眼神,他补充了一句:“就是被你们杀的心魇。”
“哦,就那个自以为很厉害实际上就是把各种垃圾拼到一块的那个三流发明家啊!”王一川总算在对方死了两天之后得知了他的名字,毫无感情地感叹着。
“对,他就是那样的,听说以前做的东西不被看好,就那么被寒鸦的首领夜乌用心魇控制了。”袁沐霖对于这方面没什么好藏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寒鸦,这是一个在阡州至少存在了十五年的地下组织。
一开始袁沐霖是单干的,他到阡州府之后发现这里的心魇出奇的多,他那时候也是年轻,做事也不稳重,杀人不知道补刀,一连杀了好几天之后,发现阡州府的心魇数量根本没什么变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之前都是出其不意,所以才能的手,但是过了几天之后那些心魇反应了过来,开始成双结对,一人出事另一人就直接去报官,袁沐霖没办法,只好先隐藏起来。
不过他闲下来之后就开始梳理这些心魇的关系,发现这些人居然算得上有组织有纪律,偶尔会蜂拥出动做事。
他看到那些心魇在拐小孩子,有时候他能救就会救下他们,实在没办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们一脸懵懂地被带走。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拷打着当时才二十出头的袁沐霖,他没法救下那些小孩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对方人太多,他一个人实力又不算强,多对一他没法保下孩子。
这也是后来他往自己眼里刺青的原因之一。
“我后来跟踪了一个心魇,他是我能确定的一个小头目,当时一直追出城,在一个村子里,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等在里面。”袁沐霖摸了摸眼皮上微微凸起的刺青,“那个官员在给那个贫民打扮的人磕头,求他让自己吃饱。”
心魇长时间不食用人心就会变得形容枯槁,暴躁易怒,而一个官员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寻人心,刚被寄生的话确实会因为种种桎梏而饿得精神错乱。
“那个头目让他安排人进官员所在的县城,并且帮助他们诱拐小孩。”袁沐霖此时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左手还是会青筋暴起,“头目给了官员定金,那村子里的人一夜之间就这么全死了,事后被说成是山火所致。”
“我想救他们,但是那个头目早就发现了我,所以留了后手,我被打断了两只手臂,如果不是跳入河中,不然我也会死在那场山火里。”袁沐霖那时候消沉了很久,一想到他跟天道签了这种契约,以后这种事会数不胜数,前路十分黑暗。
要不是碰见其他散修,他可能真的会因为承受不住如此愧疚而自杀向天道谢罪。
“所以呢?你之后就开始联合其他散修,开始挑那些被心魇寄生的官员杀,破坏寒鸦的计划,你们也因此结下深厚的友谊,是吗?”王一川突然打断了他。
“额,是的。”虽然简单来说是这样,袁沐霖在此地扎根十年,为了消灭心魇耗费了无数心血,也让寒鸦对此警惕了起来,这也是王一川刚入阡州府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原因,但是也不能把他这十年都经历缩写成这样吧?袁沐霖嘴角一抽,“好的,我接下来说重点。”
王一川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刚来的时候阡州府里的心魇数量多的惊人,那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么多心眼,每个人隔段时间都要吃人心,阡州府的人够他们杀吗?”袁沐霖果然不再拖沓,抛出来一个劲爆信息。
岑之榆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确实,按照对方所说,即使寒鸦这个组织只有十几个心魇,那人也不够死的啊。
难道他们要去刨坟吃尸体的?
“确实,心魇得吃活人心脏,吃尸体的没有,人一死,心脏里蕴含的那点先天之气就散了。”王一川点头,每个人出生时都含着一口先天之气,随着逐渐长大,正常人的先天之气会慢慢减少,最后只剩下一小部分蕴藏在心脏里,而那些有修炼天赋的人,先天之气就会化为灵根,彻底和身体融合。
当然也不是说有修炼天赋的人,他们的先天之气不会因为随着时间损耗,丹田留住的先天之气越多,灵根品质就越好。
心魇的食物说是人心,不如说是里面那口先天之气。
“因为那些心魇都不是真正地心魇。”袁沐霖也不拖沓,直接说出了答案,“阡州府的心魇最多只有五个,剩下都是夜乌的分身。”
王一川猛地坐直了,他面向袁沐霖,眉毛紧紧皱着:“什么意思?”
“哼,心魇一般都会附身在某人的心里,夜乌会给他想控制的人喂他的心头血,相当于把心魇分成数份,但是最主要的部分还是在他那里。”袁沐霖冷笑一声,别人都说他狠,但是那夜乌的狠辣程度无人能比。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岑之榆也惊了,对于袁沐霖的消息来源也感到怀疑。
“那时候我已经在散修中有了声望,也有人愿意替我做事,我调查了近十年来失踪和意外的案子,发现不是很多,那时候我就开始怀疑那些心魇到底是什么了。”袁沐霖这时候倒是不会对岑之榆的质问有什么反应,“当时,我有个手下以身试险,加入了寒鸦,也是他回来告诉我,进入组织之后,会被强行灌下一碗水,那水中有很明显的血腥味。”
“成了心魇的分身,他的神志也会被影响,怎么可能告诉你当时的情况。”王一川前面没说什么,对于这个有些怀疑。
袁沐霖垂着眼睛,摇摇头:“因为我在他身上下了毒,一旦之后没有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划来,他就会感受到万蚁噬心之痛,这种疼痛会暂时压下心魇的控制。”
他没有再往后面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忍受着巨大痛苦回来报信,然后被他最信任的首领一刀毙命。
突然戳到了别人的伤心事,岑之榆和一边偷听的倾光都愣住了,唯独王一川依旧在分析。
“所以那些心魇只是看上去人数多,大部分都是残次品,而且对人心的要求并不高。”他点点头,算是解了疑惑。
“不过附身在那些官员身上的心魇都是完全体,我们这几年着重杀的就是他们,即使不能削减他们的核心,但也能保证并没有新的心魇加入。”袁沐霖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心魇的事他从没对外说过,别人只当他是个散修头子跟寒鸦争地盘,如今能碰到同样的人,把积压在心里的话说完之后,人都畅快了不少。
“那最近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吗?”王一川趁着本人就在这儿,把想问的都问出来。
“县尉是我杀的,他是心魇,其余两个我见都没见过。”袁沐霖承认地很大方。
“可衙门里那些人把最近死的那些人都算在你头上了。”岑之榆有些震惊地说道。
袁沐霖耸耸肩,神色轻松:“无所谓啊,债多不压身。”
岑之榆被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们最近得注意一下,寒鸦手里的人造凶兽很可能不止一头,那玩意难杀地很。”既然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不少重要信息,王一川也乐得礼尚往来。
“什么人造凶兽?”袁沐霖皱着眉问道。
由于散修修炼主打一个烧杀抢掠,没有老师系统地授课,所以这有些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岑之榆就给他讲了之前和人造帝江打起来的事。
原本还算轻松的面色越发沉重,寒鸦这个组织盘踞在阡州府十五年,挖的暗道和地下空间肯定不止这一个,袁沐霖突然站起来,掀开青石板就打算往里跳。
“我先走了,如果要找我就去平清坊白虎巷找一个老徐烧饼铺,明天我要去杀一个人,有兴趣你们就来。”飞快地说完之后袁沐霖就跳入洞中,极速离开。
岑之榆把青石板合上,转头看向王一川,发现对方神色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后我们可以查一下阡州府里有那些人大人物体弱。”王一川很快就有了思路,袁沐霖对于心魇的理解还停留在基础,并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夜乌剖心分血,伤的也是自己的根基,所以比起成年人,小孩的心对他才是大补,但是寒鸦人数众多,他分出自己的身体去控制别人那必然会带来本体的虚弱。”王一川说道。
所以这也是他在不停地招揽官员的原因,自己家有心魇的味道,那么让所有官员家里都染上这味道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