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吓得走旁人,吓不走雪存。
雪存稍一酝酿,满腔无奈开口道:“那夜朱雀大街人来人往,我不慎摔倒,扭伤了脚。恰好偶遇姬侍郎,他好心送我去医馆,一来二去才耽误了整整一夜。”
“我命云狐将此事速速告知你家奴婢,待她赶到春明门,你家马车已经不见了。”
“早该来向郎君赔罪的,奈何我亦染了风寒,不得已拖延到今天。郎君,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盼着你早日痊愈,远离病榻。”
上元夜翌日,也是姬澄亲自将雪存送回国公府的。
在马车上时,她恳求姬澄与她统一口径,不要将上元夜的实情告知旁人。好在姬澄答应了,向她许诺大雁塔一事会守口如瓶。
但他死活不肯回答雪存,为什么要在崔秩面前莫名其妙扯了句谎。
雪存一点也不担心崔秩事后再去询问他真相。
崔秩虽多疑,但不是自取其辱的性格。
一听她原来是扭伤了脚,崔秩身体一僵,缓缓翻了个身,面向她:“雪雪,你为何不直说?”
那天清晨,她几乎是一看见自己,就迫不及待跳下马车,大步朝自己跑来。
却受尽了自己的冷言冷语。
崔秩不敢回想她当时在寒风中低落迷惘的神情,一想,他心口就隐隐涌上一股酸涩。
她就那样狼狈无助地被他扔在了灞桥。
雪存为进一步打消他的疑心,故作天真地站起身,把裙摆往上撩了撩,露出只缠绕绷带的细白脚踝,女子柔美的小腿线条半遮半掩,叫人浮想联翩。
她低眉莞尔道:“郎君别担心,已经好多啦。”
没有丝毫埋怨他的神色,更不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越是这般,崔秩心底就越是愧疚难当。
崔秩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率地给他看伤处,且还是腿……触及她小腿上那抹晃眼的白,他匆匆撇下一双长睫,脸颊愈发滚烫,呼吸也不可控地乱了。
雪存放下裙摆,双手捧上放置在一旁的药碗,跪坐到他榻边,笑眼盈盈:“郎君,药快凉了,你先用药。”
崔秩忽将一双皓玉似的手伸向她,捧着她微凉的脸,指尖温柔地摩挲。
他因生病体热,体温比往日滚烫许多,雪存甚至感觉自己下颌处烧了起来。
“雪雪。”他念念有词,长睫颤动,“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傻瓜。”
雪存偏了偏头,主动把脸朝他掌心贴得更近,顺带亲昵地蹭了蹭,一双琥珀杏眸溢满赤诚的爱意。
她刚欲开口应答,门外突然传出道女声:
“五郎,可是醒了?”
崔秩一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老老实实收回手,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悄声对雪存道:“糟了,是我阿爷阿娘。”
中书令崔昊和窦夫人?
情急之下,雪存险些没端稳药碗,她迅速寻觅崔秩屋内有何处可供躲藏。
崔秩对屋外大声应了句“阿爷阿娘请进”,复又低头对雪存小声保证:“你别怕,我会助你,不必躲躲藏藏。”
他甚至有心情与她低吟调笑:“知道婢女的本分么?嗯?”
他坐起身,雪存只好放下药碗,心虚地低着头迎上,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鼓足勇气,给中书令夫妇开了房门。
“相公,夫人。”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瞒天过海,毕竟窦氏先前没少参加各类宴会,指不定眼熟她。
窦氏和崔昊一看到她也是大吃一惊,默契地对视一眼,心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五郎竟允许婢女进屋侍奉他。
尤其是窦氏,忍不住多打量了雪存两眼。
这一打量就明白了大概缘由,生得这副相貌,难怪不得子元会破例。
夫妇二人没察觉出异常,雪存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道:“奴婢告退。”
“站着。”窦氏柳眉倒竖,一开口便是中气十足,“主子还没开口下令,做奴婢的哪有擅自退下的道理?”
雪存又羞又窘,急得像只误入灶台里的蚂蚁,偏偏这时崔秩还在内间云淡风轻笑道:“娘,她是新来的,还欠调教,莫要和她计较。”
真是奇了,自家儿子第一次替一个婢女说情。窦氏这才笑罢:“行,进来吧,郎君还需侍奉呢。”
雪存乖巧颔首:“是。”
夫妇二人坐到崔秩对面,细细问过他今日状况,又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无非都是说些家常,叮嘱他好好养身。
雪存站在崔秩身侧,动也不敢动一下,余光却将崔昊夫妇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窦夫人生得富贵明艳,崔昊虽是人到中年,但可见其年轻时相貌不俗,尤其那双潋滟秀美的桃花眼,简直与崔秩一模一样。
窦氏的话兜兜转转,又饶回到雪存身上。
她向雪存挥手:“过来。”
雪存上前,她又道:“让我好好瞧瞧你的模样。”
雪存只好跪坐在她身前,徐徐仰起一张小脸,双眼却不敢直视她。
美人离得近了,窦氏这厢才发觉雪存的美貌,远比她方才匆匆一瞥时更叫人心生惊喜。
窦氏的态度一下子亲厚不少,恨不得捧着雪存的脸亲手雕琢一番。她舍不得挪开眼,忙问崔秩:“这婢女是何时进你院中的?”
崔秩本在隔岸观火,甚至因雪存被窦氏用赞许的目光打量,他心底莫名生出丝缕的骄傲。他们这样,算不算是带雪存拜见了他的阿爷阿娘……
忽而被发问,他用力压住嘴角的惬意:“前日。”
窦氏松了手:“前日……”
她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虽是朝廷高官,此生却是个出家人不近女色的命,冷心冷情得很。一朝有婢女近身侍奉,还是个顶天漂亮的,她如何不欢喜。
但漂亮归漂亮,这婢子的脸瞧着,却总觉得眼熟,好似她曾在何处见过。
一时间,窦氏甚至都做好等崔秩病愈,就主动把雪存抬为他妾室的打算。
雪存见她没有认出自己,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了。今日这桩小小的意外,叫她以不太光彩的形式,出现在突袭的崔氏夫妇面前,来日他们恐怕对她没什么好印象……
算了,不必想这么多,届时崔秩总能想到说辞的。
窦氏又问道:“你有胡人血统?”
汉家女子鲜少生出这样奇异的瞳色,更不会有一只凌厉的高鼻;当然,胡人女子也少见如此细腻光洁的肌肤,夸张些的,个个跟罗刹鬼似的。
这婢女结合二者之长,神态虽谦卑之至,可骨子里那股不可亵渎的气韵倒叫人惊喜。
雪存:“是,家母祖上乃是鲜卑人。”
窦氏:“哦?难怪不得,既为鲜卑人,你祖上八成也是个旧贵了。”
崔秩适时咳了咳,窦氏立刻会意。
后面的话她便没继续问了,更没再问雪存母家祖上姓什么。她心想,抓着小丫头追根究底问她何至于沦为为奴婢,到底是件不妥当的事。
在崔秩屋内坐了半晌,闻到弥漫屋中的淡淡药味,窦氏才反应过来,苦恼地啧了声:“光顾着和五郎说话了,药都没叫他喝成。”
崔秩笑了笑:“无碍的。”
窦氏看向雪存:“去伺候郎君用药吧。”
雪存旋即起身,走回崔秩身侧,伸手挨了挨药碗,见药汤凉透了,又小心翼翼拿去一旁的暖炉上加热。
待药汁变得温热,她才取下,端回崔秩跟前,一手端碗,一手握勺,耐心地把汤药一勺接一勺送进崔秩口中。
最后不忘呈上蜜饯盘。
崔秩配合地取了枚糖渍话梅含进嘴。
元有容常年卧病,雪存儿时便是这么照顾她的,故而伺候病人用药这种事,她简直轻车熟路。
崔秩全程都忍着笑,心跳也随着雪存得体的举止逐渐稳了,一面吞咽汤药,一面偷偷打量自己这个“婢女”。
今日这一幕幕,真是惊险又怪异,更多的是刺激。他和他属意的女郎,居然在爷娘面前瞒天昧地。
崔氏夫妇皆默默注视着雪存一举一动,见她伺候崔秩不出任何差错,面面俱到,窦氏更是无比满意。
崔秩用完药,二人无事可说,不好继续打扰,又叮嘱崔秩几句,便一齐离开了。
“呼。”雪存直接坐到崔秩榻上,长舒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并不明显的汗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崔秩贴在她身后,熟练地把她抱进怀中,笑道:“你信不信,我阿娘方才已经想让你做我们崔家的小媳妇了?”
雪存身形滞了滞,羞羞答答别过脸:“郎君别开玩笑。”
她这副小女儿情态叫崔秩愈发喜爱。
他很想再与她你侬我侬,甚至想与她像在梅林时那般亲热,可一想到自己尚在病中,只能遗憾地打消了念头。
崔秩松开她,开始把玩起她腰后的长发:“雪雪,等我病愈我再去找你。”
“若我没记错,元夫人信佛?”
雪存:“是。”
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只听崔秩沉声道:“还记不记得我曾允诺过你的事。”
他允诺过自己的事很多,雪存桩桩件件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终于回想起,她最初接近他,原来是打着娘亲的旗号。
雪存:“郎君是想为我娘作一副观音图?”
崔秩点头:“嗯,观音大士寿辰近在眼前,我为元夫人作一幅观音图相送,雪雪可满意?”
能得崔子元作的观音像,也是桩得之不易的美谈了。等娘收到观音图,想必会很开心,雪存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崔秩又笑着去亲了亲她鬓边的秀发:“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