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百川画坊就给镇国公府递来消息,道是崔翰催促雪存赶紧回去学画了。
雪存一边心想崔翰记性还真好,她都快忘了这回事,好在她也确实抽空练画,一边老老实实收拾东西前往东市。
到画坊后,崔翰什么都没教,只叫她先画一丛竹。
崔秩教她学画时,也喜以竹入手。雪存没跟着他白练,在纸上三两下画好一团墨竹,恭恭敬敬递到崔翰跟前:“还请老师指点。”
指点?怕是有人比自己更早指点过她吧。
这技法笔法力道转圜,一笔一画都有崔秩那小辈的痕迹,崔翰看破不说破,颇为满意点头道:“不错,用心了。”
好歹这小丫头现今画出来的东西不会再气着他。
……
雪存离开画坊前,崔翰又叫住她,交代道:“花朝节将至,记得抄几卷《南华真经》和《冲虚真经》。你书法造诣不低,这次必能一鸣惊人。”
花朝节?
经他一提点,雪存才想起这桩她从前从未参与过的要事,否则险些错过。
圣人感念故去的韦皇后,在她死后为她设庙立神祠,将她封为花神,每年花朝节都有无数人前去焚香礼拜。
当今的后宫,若非要论韦后离世后最受爱重者,非董贤妃莫属。
董贤妃年纪随轻,可她不但貌肖韦后,连才情也像,故而圣人放心将后宫委与她掌管。
道教是大楚国教,二月二花朝节前,各家贵女都要依照董贤妃之令,誊抄《南华真经》和《冲虚真经》等道家经书送进宫。董贤妃会选出抄得最好的那份,拿去韦后神祠中供奉,每年一换。
谁能得到董贤妃的赏识,谁在长安贵女中的名声便能一飞冲天,雪存自然愿全力一试。
只是还要准备二月十九的观音寿辰,随之而来法华寺还有法会……这下佛道两家经书都要抄,根本就抄不完。
何况元有容得知,法华寺今年新收留了一批因河南水患无处可去的小沙弥,还总在她耳边念叨着叫她记得去布施。
此外一开春,元氏的订单又增多了,两大商会也有得忙。
一大堆事情蜂拥而至,雪存苦闷地揉了揉眉心,暗叹忙里偷闲的日子结束了。
花朝节前,她几乎没再出过镇国公府一步,成日闷在家中埋头抄写道经。
道经准时抄写完成,宫中派人来各府收,雪存又马不停蹄地抄写《金刚经》和《妙法莲华经》等,以供法会布施。
她丝毫不知自己抄写的道经,兜兜转转,竟被姬湛拿在手里观赏。
花朝节前夜,皇宫。
姬湛下值后,照例带上有待修校的书卷,进宫陪伴李澹左右。表兄弟二人还会同时被皇帝问话,回答皇帝诸多的问题。
宣王李澹身为韦后幼子,早在十岁那年就被加封并州都督,按理早该前去封地上任。但皇帝极其溺爱这个小儿子,只让他遥领并州都督一职,舍不得他离开长安半步。
李澹至今住在宫中,甚至在他五岁时,皇帝还命姬湛做他的伴读。
姬湛与李澹既为表兄弟,又多了层伴读关系,可谓亲上加亲,是故他留宿宫中也是常有之事。皇帝特赐他居于朝晖殿,与李澹所住的含章殿仅百步之隔。
宫人们起先见到他时不时神出鬼没的身影,还会受到惊吓;时间一长,只要看到抹一闪而过的艳色衣角,便习以为常,知道那是四处乱窜的姬湛,渐渐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个活祖宗,皇宫可谓是他第二个家,来去自如的,谁敢有胆子去管?
各家贵女抄写的道经都暂时存放在文华殿,只待明日花朝节,董贤妃一一过目,亲自挑选。
一个小太监却趁皇宫巡逻守卫交接的间隙,鬼鬼祟祟溜进了正殿。
他小心翼翼,捏起厚厚一叠纸张,快速翻找着什么。
贵女们都在经文上署名了,不一会儿,小太监翻到镇国公府上的,双眼一亮,从衣襟中掏出方砚台,又从袖中拿了块墨,把殿中花瓶里的水倒进砚台,就地研磨起来。
待墨汁研成,他再三检查要泼黑的那份是否为雪存所书,刚一抬起砚台,头顶就传来一句鬼魅般的问责:
“啧,狗太监,嫌自己命长?”
小太监吓得以为自己撞见了鬼,又怕惊叫声引来守卫,只能生生憋住这一句。他憋得身形颤颤脸色灰里透白,一抬头,却是见一双黑得发邪不见活气的狐狸眼,在梁上幽幽盯着自己。
从未见过哪家贵公子喜好当这梁上君子的,且还穿着身妖孽似的紫袍。
“原、原来是校书郎。”小太监忙磕头认错,“奴婢见过校书郎。”
姬湛勾唇笑了笑,跳下房梁,一手把着腰后横刀,另一手甩着抹额把玩,浑然一副不伦不类随性洒脱的模样,缓步走到他跟前:
“蓄意毁坏供呈给文德皇后的道家经学,可知是何重罪?”
小太监没料到他一眼洞悉出自己此行目的,吓得什么都交代了:“奴婢是受韦家小娘子指使。”
一听又是韦皎皎,倒也在姬湛意料之中。这几年来,年年都是崔露最受董贤妃赏识,韦皎皎一向看不惯她,又比不过她,今年居然做出毁卷这种行径。
但姬湛还是假意询问小太监前因。
谁料小太监却说,他奉命要毁的是高雪存上交的那份。
韦皎皎每年都是最后一个上交的,目的在于打探其余贵女书写状况。这一打探,却是发现镇国公府高雪存异军突起,那一手排版与好字比崔露更惊艳。
她这才想了如此昏招。
花朝节礼拜韦后一事乃重中之重,最后择选出的道经,连皇帝也会过目。每家贵女上交的经文,即代表了对故去韦皇后的态度。
若是明日叫皇帝和董贤妃发现高雪存的道经被毁,那她高低也要被扣上个大不敬之罪,至于惩罚重还是不重,全凭皇帝一念之间。
小太监苦苦求饶,姬湛难得大发善心,含着笑叫他转找出韦皎皎写的那份。
“韦娘子的在此。”
小太监双手呈上。
姬湛眯了眯眼,以戏谑的口吻命令他:“你方才准备好的墨,泼上去。”
小太监吓得痛哭流涕:“校书郎饶命啊,奴婢也是受韦娘子所迫,若是叫她知道奴婢办事不力,奴婢会受罚的。”
姬湛:“与我无关,叫你泼你就泼。”
小太监又苦苦哀求半日,见姬湛不为所动,只能含泪咬牙泼上去。
姬湛又命令他:“吹干。”
若是吹不干,其余贵女的书卷也会受牵。
小太监努起嘴用力吹了大半晌,吹得嘴皮子卷起条条白屑,湿润的墨迹才终于干涸。
如此,姬湛才笑道:“滚。”
待小太监连滚带爬离开文华殿,姬湛把抹额系回头上,不紧不慢亲自整理起满地的狼藉来。
雪存抄写的南华真经赫然映入眼帘。
他握在手中反复欣赏,最后对着落款处的“镇国公府高雪存书”几字,自言自语道:
“帮了你一回,记得谢谢我。”
……
今年花朝节被董贤妃选中的人果不其然是雪存。
消息传遍长安贵女圈,所有人都大感震惊,其中最受震撼之人当崔露莫属。
一开始有人以为雪存找了代笔,直到清河崔氏的小娘子们为雪存作证,叫那些质疑之人去百川画坊一探究竟,雪存的许多字卷都列在坊内,才堵住了漫天飞的猜疑。
可崔露整整三天都没缓过劲。
这个高雪存,平日到底是她小看了。
当真应了那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始,她以为阿兄看上高雪存,只是贪恋美色;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难怪不得,阿兄当初会对她说,有人的字写得比她更好。
崔露越想越不服气,怎么偏偏打败她的就是高雪存呢?
她气得把自己锁死在书房练字,谁也不想搭理,就连宣王等人见天气转暖邀她蹴鞠,她也不去。
随之而来还有另一个消息,韦皎皎上交的经文,竟是一团黑漆漆的破烂。她好歹是韦皇后母家的小辈,圣人得知此事,没怪罪她不敬,只叫她在家中自省半月。
崔露心想,她今年虽未夺得第一,但听说韦皎皎吃瘪,她这心里比得了第一还舒坦。
“小露,你别较劲了,听香菏说你这三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崔秩放心不下她,特来她院中探望,谁知连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被拒之门外。
崔露在屋内气呼呼答道:“阿兄少虚情假意了,找你的心上人去吧,我这个妹妹一点也不重要。”
崔秩今天的确要去找雪存。
他和玉生烟听崔露这么赌气一说,双双哑然失笑,又站在窗外同崔露开了几句玩笑。
主仆二人被崔露推开窗门甩出的书砸中,才匆匆逃离,出发前去镇国公府。
浣花堂。
雪存这段时日抄书都快抄吐了,甚至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云狐和灵鹭恭喜她受董贤妃赏识,她也左耳进右耳出地敷衍了过去。
直到灵鹭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她屋中,扶着门框,咳得弯下了腰:“小娘子咳咳……你、你别抄了,出大事了。”
雪存目不转睛,手不停笔:“什么事能大过法华寺法会。”
灵鹭:“崔五来镇国公府找你了!”
雪存淡定道:“哦,我马上出去。”
这也能算大事吗,多半是崔秩又打着崔露的名号邀她外出,雪存早就习惯了。她甚至觉得崔秩这人很有做贼的天赋,偷偷摸摸的功夫堪称一流。
岂料灵鹭大喊:“不是啊,他人都坐在金风堂和老夫人说半天话了!今天就他和玉生烟两个,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