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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仇国论

李平万万料不到,丞相回到汉中,并不打算再图北伐,也不回南郑家中休养,而是安顿大军之后,与杨仪、关兴前往成都见驾。

此时张苞染病,孔明也令人把他送往阆中老家养病。

孔明去后,李平又提心吊胆起来。

孔明此行,是因心中疑团未解,却又不便追查,这才匆匆前往成都。

他认为狐忠、成藩就是有包天之胆,也不敢假旨叫他退兵。他们说得清楚,是奉李平之令,前来谕旨,而李平又先声夺人,反问粮草充足,为何退兵?

这里面到底是李平假旨?或是后主确有退兵之意,又不敢做主,这才造成事实之后,把责任推到狐忠、成藩身上?

此次北伐,除了天时不利之外,粮草千里转运,确实十分困难。但如果后方供应不断,大军转战陇中,还是可以战胜司马懿。

是什么原因生出退兵的旨意呢?是后主畏敌,是李平转运不力,或是国中实在空虚,完全支持不了北伐的消耗?他想摸清底细,是战是守,再作定夺。

已经五出祁山,连战四年,北伐尚无大的进展,这实在令他痛心。此次若不查明退兵原因,今后再言一统大业,就不知要费多少口

舌了。

后主刘禅得知丞相返都,急忙与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迎出虎威门。

后主听李平奏报,只知丞相退兵,乃是诱敌之计。想不到丞相停兵不战,返回成都。他一向不过问丞相用兵,也不想知道何故不战。见了相父,只是连连慰说辛苦,到了成都好生安歇之类的客气话,半句不说此次用兵之事。

到了承明殿,后主又赶紧下旨赐座,孔明坚辞不坐,反而跪地奏道:

“圣上可知,老臣这次为何退兵吗?";

”相父退兵,不是诱兵之计吗?“刘禅眼睛--眨反问道。孔明---怔,便知狐忠、成潘喻旨退兵有诈,后主根本就不曾下过退兵的旨意,那么是谁假旨呢?

刘禅见问,以为相父又要教训什么,急忙令内侍取出李平的奏章,送到相父手中。

孔明看了李平的奏章,再看落款之日是在他退兵之前。他的大军还没动,李平就知道他要退兵,且是诱兵之计,可见假旨的事与他有关。这个李平真是昏了头了,竟敢假旨骗他退兵。

刘禅见相父看了李平的表章,脸色突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表白道:

”相父出兵以后,朕就盼着相父早点还都,现在相父回来了,不论是诱兵之计也好,班师回朝也好,朕都很喜欢。“

这话就更加证实,后主并不知道他是什么原因退兵。狐忠、成藩假旨之后,躲了起来,显然是李平指使。李平假旨破坏北伐,实不可忍。当即,他就请后主下旨,召李平还都。

李平在汉中接旨,就知事已败露。但他不逃,立即动身进都,也不上表向后主禀明原委,竟直接到相府求见孔明。

孔明也不客气,当面出示他给后主的奏章,指出其中破绽。李平无话,坦然承认是他假旨。但诉说他是迫不得已,并将征粮之难,转运之难,以及造成大军断粮将致全军覆灭之忧等等满腹苦水,尽数倒出。

孔明听了大声斥责道:

”你只知你自身之难,却不知国家之难。当初你未北上,镇守江州,曾划五郡,立巴州,任刺史,允你所求。此次令汝督汉中,营粮草,就表封李丰督江州,朝廷可谓有求必应,隆崇其遇。你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辨,导人为奸,害得八万大军前功尽弃。罪责如此深重,你还有话辩解?";

李平听罢,含羞告退。

次日朝议,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都道李平罪不可赦,当斩。

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李微、杨洪,祭酒孟光、来敏也都附议当处极刑。

博士尹默、李撰,秘书却正、费诗都是刘璋旧部,又是李严故友,也都不敢保奏,只是低头不语。只有太史谯周出班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是转运确实艰难,如果他不假旨退兵,军中粮断援绝,又将会是什么结果呢?";

谯周言外之意,李严有罪,但还是做了好事,救了丞相的八万大军。

随军长史杨仪听了,不由大怒。他说:

”八万大军冒雨转战,随时都有被歼灭的危险,尚且不畏艰难,浴血奋战。他李平二万人马转运粮草,兵强马壮,还有木牛之利,还敢强调艰难,妄说误事有理,难道他假旨无罪,反而有功吗?";

谯周还想争辩,但见各位侍中、长史都是众口一辞,纷纷奏请严惩李平,自知人微言轻,再说情由也救不了李平。但他认为他不仅仅是为李平开罪,他是想让丞相听了,有个反省。

历次北伐,几乎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丞相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找一二个人来替罪。第一次失败,归结于“马谡失街亭”,这次失败又归咎于“李平假旨”,却不知根本原因是他的大战略失误。从根本上说,北伐没有意义,光复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陇中连战三月,汉中粮尽,蜀中粮乏,且不说转运之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谯周忽然转头对孔明这样说道。

孔明听了这话,就知谯周不光是为李平开脱罪责,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他的北伐大略。但他不想当众和这位敢说真心话的太史争辩,眼前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李平?既要使他本人心服口服,又要使那些刘璋旧人不会产生误会,认为是他借故排斥异已,打击刘璋旧部。

刘禅坐在那里,只等孔明说话,他并不在乎李平该不该死,他只怕相父叫他作主,使他不知是听众人的好呢?还是听谯周的好?

他只盼这事快一点结束。今天又是吴太后的生日,又会有许多贵妇入宫朝贺,他与其中的一个人,有许多日子没有见面,心里正想得慌。这一次一定要和她多说几句话,多待一会儿,和这种绝色佳人在一起说话,比喝一壶美酒还要醉人。

刘禅正想得入迷,忽听丞相奏道:

“李平假旨,罪不可赦,但也正如谯周所言,确是迫于无奈,请皇上从轻发落。”

“相父你说是杀还是不杀呢?”刘禅没听出孔明的意思,就瞪大眼睛反问。

孔明听了一怔,心里暗恼,这个阿斗,连坐朝都心不在焉。却又不能当众教训,只好一本正经再奏道:

“臣以为念李平前功,可免死罪,削职为民,流徙梓潼,让其反省。”

刘禅马上准奏,立叫费祎颂旨,未等众臣礼赞散朝,他自己匆匆先走了。

孔明本来还要申奏,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调到汉中参与军事,以免他在江州,听人鼓动,做出不利于国家的事来。

他见后主匆匆退朝,也不便再说,只好回去另修表章上奏了。刘禅出了承明殿,就急急赶往吴太后居住的长乐官。他一边走,一边问身边的小黄门喜富,现在是什么时辰?他怕过了午时,前来朝贺太后生日的贵妇,都出宫去了,他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又错过了。

喜富知道后主心里惦记着什么,就微笑回禀:

“皇上你看,太阳还没升上殿顶,还不到申时呢!";

刘禅抬头一望,果然长乐官前,还罩着承明殿长长的影子,时辰还早着呢。此时贵妇们大概还都聚在长乐官拜见太后,不外是送礼、拜寿、叙话、请用御馔等等琐事。刘禅怕人多眼杂,到了那里反而不便与那人说话,就交代喜富说,稍待车骑将军刘琰的夫人胡氏出来,你对她说,请稍留片刻。朕有御玉一块,要送车骑将军,劳她带回府去。

喜富知道这是后主贪人美色,借故亲近,就赶紧到崇礼门张望等候。

刘禅自到一处偏殿,取出身上的一块玉佩,寻思着如何与胡氏说话,既不失天子之仪,又能同她面对面,坐上许久,说许多话。想到胡氏见他,一定满脸飞霞,低头微笑的娇态,他就更加痴痴地想入非非了。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日影过午,还是不见喜富把胡氏带了进来。正要出去问个究竟,喜富匆匆进来襄道:

“胡氏被吴太后留在长乐宫,没有出来。”

刘禅得知胡氏还在,也不管礼与不礼,就径直往长乐官寻去。原来吴太后见胡氏貌美性情温顺,十分喜爱,特意将她留在官中同用午膳,此时正对面坐着,一边说笑,一边吃喝呢!

刘禅见状,对吴太后纳头便拜,口称太后寿庆,朕一步来迟请太后恕罪。人跪在太后面前,眼睛却痴痴地盯在胡氏身上。

吴太后急忙起身扶起后主,说皇上国事缠身,她的生日小庆就不必操心了。说着就叫宫女重摆膳食,欲请刘禅同用午膳。

刘禅正苦不得有此良机,就在太后身边坐下。不料胡氏起身禀道,尊卑有序,内外有别,她不敢与皇上同桌而食,就要告退。

刘禅听了一急,竟忘了吴太后就在身边,急趋上前,拉住胡氏的小手求道:

“千万不要走,朕把你吓走了,岂不扰了太后的雅兴,走不得,走不得!";

胡氏突然间被后主拉住手腕,脸上立即泛红,羞答低着头,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刘禅只觉得那小手腕既绵又滑,握在手里温温地微微发颤。他立刻就像喝醉了酒似的,头晕晕想倒在她的怀里。

吴太后见状,急忙对胡氏道:

“既然皇上旨准,你就权当是后宫的妃子,陪皇上吃一顿吧。”胡氏听了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太后真会说笑话,怎么好把她当做后宫的妃子呢?那皇上不就成了她的夫君了?

她斗胆含羞偷看后主一眼。只见那张娃娃脸傻呆呆地望着她,他的大手还是捏着她的小手腕不知道松开。

胡氏赶紧把手轻轻抽了出来,低头轻声答道:

“臣妾尊旨就是,皇上请坐。”

刘禅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吴太后叫她权当后宫的妃子陪他吃一顿,她竟然答应了。就又目不转睛地望着胡氏谢道:

“这真是难为夫人了。”

吴太后也是第一次与后主同桌用膳,她虽然贵为母后,却不是刘禅的生母,对后主一向十分客气,方才不过一句客套话,想不到皇上就当真了。和皇上一起用膳,这使她十分不自在。

她还不知道刘禅打的是胡氏的主意,还以为是皇上今天给她面子,孝敬起她来了。

吴太后不由喜上眉梢,不断劝后主用菜,又叫胡氏代她敬酒。这就真的难为了胡氏,叫她向皇上敬酒,太后当真把她看作是皇上的后妃了。但太后之意,她也不敢违逆,只好小心翼翼斟了一小杯,低头送到后主面前,含笑道:

“皇上请用酒。”

刘禅还是望着胡氏那---双动人的媚眼发呆,既不接她送来的酒,也不举杯回敬,与她司饮,只是木人一般望着胡氏傻笑。

胡氏一怔,以为皇上要她把酒送到他的嘴边,这成什么体统。她也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吴太后却以为,皇上是要她这个母后劝酒,他才肯喝。赶紧接过胡氏的酒,对刘禅道歉,说她因为手脚不便,所以才请胡氏代她劝酒,请皇上原谅。

刘禅这才清醒过来,赶紧掩饰,说他不能先饮。今天是太后的寿庆,应该是他先敬太后和女宾客才合礼。

吴太后听了满心欢喜,举杯一饮而尽。胡氏却僵在那里不动,她说她是滴酒不沾,喝了就要醉的。

刘禅听了更要她喝,美人一醉,更有风情万种,他真想看看胡氏醉态如何。

吴太后见皇上不肯让,便劝胡氏说,难得皇上高兴,就是醉在太后宫中,又有何妨!胡氏要是执意不喝,她老人家只好代饮了。

胡氏不敢执拗,拂了太后和皇上的好意。就一狠心,憋上一口气,开启樱唇,抬头一仰,一口灌进那杯御酒。

立刻喉管火烧火燎,满腔辛辣难忍。胡氏本来就憋着一口气,那酒没有咽下去,反而喷泉一般吐了出来。立刻咳个不停,五内翻江倒海一般翻腾起来,把原先吃进去的东西也都吐了出来。

刘禅没有看到美人醉态,反而把胡氏折腾得不成样子,他也惊慌起来。也顾不得太后在旁,急忙上前扶住,张开袖口,任胡氏把满肚子的苦水吐进他的大袖内。

侍立一旁的小黄门喜富也惊慌起来,赶紧招手,招呼众宫女扶去胡氏,又赶紧给皇上脱去那件吐满黄水的脏衣服。

吴太后也惊吓不小,想不到一场喜庆,竟被一杯御酒给扰乱了。就忙不迭地向皇上道歉,请皇上回宫安歇,免得少穿一件衣服,受凉有伤龙体。

刘禅却不走,他要等胡氏完全没事了,他才肯走。

喜富看得心里暗惊,后主不肯走,还是在打胡氏的主意,胡氏没事了,他就有事了,这样的事,会闹出什么结果呢?

2

李平一向摆班丞相之下,现在虽是犯官,贬为平民,但是朝廷还是念其前功,没有派解差押送,只是让他自去贬所。

成都十八门,李平选择最偏僻的云中门出都,为的是怕遇上部属故旧,脸上难堪。身处战乱之秋,人人都有朝生暮死之危,他也同样没有一天安全感。因此从来不曾积蓄私财,现在遭贬,也是两手空空。只与老家人牵上一头瘦毛骡,驮上几卷铺盖就上路了。

不想才出云中门,就见太史谯周立在道旁,拱手叫道:

“先生留步,谯周在此等候多时。”

李平--惊,这谯周如何得知他会从此门出城呢?谯周却笑道:“知先生者,谯周也!";

原来他还在云中门外立帐摆酒,为他钱行。

李平穷途末路,能有谯周这样的人,不避忌讳,前来送别,实是感激在心,感叹不已,差一点就要流出辛酸之泪。酒过三巡,谯周叹道:

”当初先生肯听谯周之言,出面力阻丞相北伐,何至有今日呢?";

“能有这个结果,已是万幸了。”李平只是频频独自饮酒,不想多说什么话。

谯周见李平并不用心听他讲话,而是一副无官一身轻,事不关己,不闻不问的样子。便心里有气,质问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岂能够不做官了,就不忧国忧民了。”李平还是不说话,只是斟酒。

“你且慢饮酒,听我说几句话好吗?”谯周急了,按住李平斟酒的手叫道。

“你现在对我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李平放下酒壶,只是长叹。

谯周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

“你没有用了,你的儿子李丰还有用。他现在是丞相帐下的中郎将,又参与军事,是个职位显要的人。如果他能出头劝丞相放弃北伐,蜀汉就还有救。”

李平赶紧惊叫起来,说:

“你饶了李丰吧,不要把咱们父子俩的前程都葬送了。”谯周早料李平会说这话,就苦口婆心又分析起来。";现在劝丞相放弃北伐,时机更成熟。丞相有过王出祁山,无功而返的教训。事实证明,曹魏是不可战胜,光复是不能成功。再战下去,只能越战越弱,加速蜀汉灭亡,只有据险自守,维持三国鼎立,才能保住蜀国不受吞并。现在先生虽然不在朝为官了,但是只要你的儿子李丰在朝,先生的影响就还在。蜀中旧人还会团结在你儿子周围,同心协力劝说丞相罢战。“

谯周一口气说出了这番话,就定定望着李平,等他开口表态。他实在希望李平能劝他儿子李主带头反战。只要李平肯出面说话,李丰就会成为蜀中旧人的领袖,他就可以接过父亲的旗号,领--大班的旧人,有所作为。

李平听了这话,也睁眼定定地望着谯周,他真不明白,这个书呆子为何如此不明事理!难怪他空有才能,不被重用,只让他管一些教化的事了。

谯周见他只是瞪眼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就更急起来,大声叫道:

”难道先生以为,谯周这些话说得不对?";

李平还是不回答,却从心里完全否定谯周的这些看法。丞相五出祁山,都是无功而返这不假但他现在决不是吸取教训,承认曹魏不可战胜,光复大业不能实现,而是要发动更大规模的北伐,不断用兵,直到取胜为止,来证明他的北伐决策是完全正确的。

丞相已经被国人推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已经无阶可下,他怎么能认错呢?而且国人也不希望他认错。

是的,他也曾不断向全国发出“攻其之缺,责其之短”的号召。那不过是在肯定他的北伐决策的大前提下,给他找找战术上的失误罢了,压根儿就不是叫你否定他的大决策。这些明摆着的大原则,谯周这书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再说他的儿子李丰调到丞相帐下参与军事,这也不是抬举。而是丞相看到李丰在江州,可能会被他父亲的旧人拥戴,为了断绝瓜葛所采取的策略。

人家已经防到这一步了,他谯周还想叫他带头反战,这不是让他找死吗?

李平心里这样想,但对这个心直口快的太史却不敢说出来,只是摇头推辞道:

“李丰一向敬佩丞相,他不会听我的话,我说什么都没用!”李平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那意思就是说,这种话不要再谈下去了,这酒他也不喝了,他要走了。

谯周岂肯就此罢休,急忙把李平拦在帐内说:

“先生不忙走,谯周还有话说!";

此时日上三竿,进出云中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谯周立帐道旁赠酒,十分显眼。李平怕此事传到丞相耳朵里,会被误认他不甘受贬,还有什么企图。犯官干政,将有后患,就更加呆不住了,急对谯周道:

”有话快说!";

谯周却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送到他的面前,才道:“这是谯周想了许久,才写出来的表章,你看妥否,能否也签上先生的大名?";

李平接过展开一看,篇首醒目地写着《仇国论》三个大字。不用看他就知道谯周写了什么,更不敢在上面签名。

他赶紧把表章塞回谯周手中,苦笑道:

”李平现在是犯官,已经是平民百姓了,不敢再言国事,更不敢带头联名反对丞相用兵。“

谯周听了还要说服,李平却已走出帐棚,头也不回,就和老家人赶着瘦骡走了。

此时正是深秋季节,古道秋风肃杀,落叶纷飞。谯周目送李平和那匹瘦骡,过了枫桥,没入山道之中,这才闭眼叹道:

”现在只有我一人干了!";

是夜,谯周取出那本表章,又在烛下细细推敲起来。《仇国论》岂只是笔端流出来的文字,那是他争了多年,倾泻出来的忧国忧民的心声。他并不怀疑丞相奉行先帝遗诏,兢兢业业,光复汉稷的一片忠心。但他又为丞相不顾国力空虚,国家不堪负重,把百姓拖进无休止的战争灾难感到痛心。

战守之争,其实已有结论,五出祁山,都是失败而返。战,只会加速蜀汉的灭亡;只有据险自守,才能自保。

“以弱胜强”虽有先例,但眼前的形势,正如他文中所论,与殷周之战、吴越恩怨和楚汉之争,既相同又不同。

人家当初是,处大无患者,恒多慢;处小有忧者,恒思善。故此多慢者生乱,思善者生治。

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胜强。楚汉以鸿沟为界,张良以为民志已定,则难动也!故此寻帅养兵,与民休生养息,终灭项氏。

而丞相则反其道而行之,国力愈空愈战。民无休生养息,兵无一日休宁,屡败屡战,越战越弱,这不正是曹魏求之不得的错误战略吗?也是重蹈民疲秦役,天下土崩瓦解的覆辙!

他认为正如密密地射箭,没有一箭射中目标,不如停下来看准了再射。时机不合,等合适了再战;天数未定,等天数定了再取天下。

文章引经据典,追古鉴今,成败得失,是守是战,孰是孰非,他都作了认真的分析和论述。而且字斟句酌,去芜存精,一丝不苟。实是字字珠玑,字里行间洋溢着忧国爱民的满腔热情、和渴求得到丞相采纳的殷切希望。

他也知道,现在他是孤军奋战,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史要和位高望隆的丞相争论守战大略,实是不自量力。

如果丞相不是孔明,而是换了别人,他这个老持异议、总与丞相作对的小太史,不被治罪,也早被丞相借故除掉了。

但他相信丞相的人品,他们虽有争论,持不同观点,但是为国为民之心,却是相同的。丞相决不是那种听不得异议的鸡肠鼠肚之辈。他的《仇国论》说得再尖锐,对丞相的北伐方略无论怎样否定,也都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难。

丞相胸有丘整,可容百川之水。

他这样把《仇国论》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觉已过三更,还是不敢定稿,明天就要呈奏上去,他以为能不能救蜀汉,就靠这篇文章了。

他又换上一根新烛,又想清醒一下头脑,再看文章,或许还能改得更好,就不知不觉走出室内。

秋夜星空灿烂,凉风习习,不由人精神为之一爽。谯周研精六经,颇晓天文,常观星象,不禁抬头向北望去。只见奎星犯于太白,盛气在北,不由心里冷了半截。又想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兆更加不祥。还听传闻,成都柏树夜哭,还有谣传说先主讳备,其训(训,即字义)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意思是:刘已具矣,当授人也。春秋戳也言代汉者当涂高也!何为当涂高?当涂而高,阙也!而魏乃阙名。

原来早有定数,蜀汉已呈亡国之象。

谯周回到室内,那根新烛已经燃去一半,远处传来鸡鸣之声。他知道天就要亮了,赶紧又把《仇国论》拿起来再看一遍。

不知怎的,这一次怎么看也提不起精神来,只觉得那文章写得都不贴切,感觉肤浅,全是牵强附会。什么周文以少胜多,越、汉以弱胜强,后来周不也亡了?越不也被人吞并了?汉室不也被曹魏篡夺了吗?

依天象而言,现在蜀汉的前途还不是战守之争,而是战降之论了。想到“降”字,他又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谯周只觉得头晕脑胀,思绪像一盆浆一样糊涂。既然结果都一样,战是亡,守也是亡,就分不出何为上策,何为下策了!

这样,他用心血写成的《仇国论》,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这时他才发现,丞相为何坚持北伐,屡败屡战。他敢肯定丞相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丞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情世故更是无所不精,学识远在自己之上。那些天象,那些谶言,他早就参透了。

原来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是他还是把《仇国论》呈上去,既然丞相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也不能明知不可为而让天下苍生受苦。

3

后主刘禅接到《仇国论》,只是约略看了一下,就知这不是他能作主的事,是战好,还是守好,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因为他知道,这种大事,他想不如丞相去想,他担忧不如丞相去担忧,他瞎操这份心也没用,就叫费辌将谯周的奏本送去相府,请相父处理。

孔明贬了李平,又上表封李平之子李丰为中郎将,正想返回汉中。忽然接到后主转来谯周的奏本,就知这个谯太史定是保奏李平不成,又发反战之论了。

但他还是认真看了--遍《仇国论》,读罢掩卷,却也感叹不已。他确实被谯周精辟之论给打动了,文中所论正是他所担忧的难题。四年以来,五出祁山,都是空劳师众,无功而返,难道自己真是不自量力,没有审时度势,勉为其难吗?

孔明这一次既不敢轻易否定谯周的反战之论,也不愿随意否定自己的北伐方略。他把谯周的《仇国论》传给费祎、蒋琬、张裔和杨仪等人传阅,他想听听这一班蜀中精英的意见。

不料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和侍中费祎看罢《仇国论》,都认为这是腐儒无为之见。三国鼎立,天下纷争,虎裂狼分,疾搏者获多,迟后者见吞,偏安自守,只能坐以待毙。而光汉复刘,大义昭昭,就是不能成功,也是轰轰烈烈。况且现在蜀汉又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只有坚持北伐,以光复为立国之本,这样才能号召天下,以弱胜强。

不知他们是受孔明影响太深,或是英雄所见略同?他们的看法和主张竟然和孔明一模一样,并且都说驳回谯周的谬论,不予理睬。

杨仪还特别指出,谯周这样全盘否定丞相四年来的北伐之举,实是别有用心,应该治罪。

孔明听了却认为,谯周所论也不是一无是处。连年征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等等,这些话恐是实情,应该重视。

他决定暂时不回汉中,他要到各处走一走,看一看,摸清国力状况,再作定夺。

众部属对于谯周的出言无状,感到不满;对丞相说的连年征

战,国力空虚百姓不堪负重的话,也有同感;丞相要视察民情,他们也都赞成。

孔明就请费祎暂留谯周奏本,待他视察归来,再作答复。费祎那有不依之理,遵命回宫覆旨。

次日,孔明就与杨仪、关兴上路,他还是坐在罗保胜的四轮车上,轻车简从,也不用任何人迎送,十几人一行,就像出门寻亲访友一般,悄悄地出发。

他们出了爽垲门,孔明回头问罗保胜道:

“不知你爹罗安,现在怎么样了?";

罗保胜见丞相提起他爹,就趁机开口,请丞相先到他的家乡竹县视察,顺便到他家里做客。丞相能够光临他的家门,那真是光宗耀祖,篷筚生辉的千古盛事。他想丞相若能给这个面子,他们父子俩,给丞相推一辈子的车都无怨无悔。

不想丞相立刻爽然答应,说竹乃川北富庶之地,看了竹的民情,就知蜀中虚实了。

竹属广汉郡,离成都不过百八十里地。虽说蜀道艰难,这里却是艰难之中最不难的一段。一路险山恶水,却也山明水秀,羊肠小道可通车马,孔明的四轮车也勉强可行。

广汉太守彭和得知丞相视察民情,朝西北而来,赶紧亲到广汉边境迎接。

彭和一向为官清正,爱民恤众,正为不能完成朝廷一加再加的赋税大伤脑筋。今见丞相亲来视察,也不想隐瞒实情,连声叫苦,道出困难种种,请丞相亲临郡府,查看帐册府库,但求酌情减免。

孔明出巡视察,头一站就遇彭和这样哭穷,心里感到厌烦。但见彭和虽是一方太守,马瘦车破,官服陈旧。再看他一脸菜色,显然不是那种中饱私囊、作假舞弊欺骗上官的滑吏。

彭和见丞相听了他诉的一番苦情,闭口不言,只是用眼睛朝他上下打量,心知丞相还不相信。就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呈上,说他情愿请缨,在丞相帐下做一名偏将冲锋陷阵,战死沙场无怨无悔,实不愿终 E 拿着刀枪对着百姓逼捐逼税,做这个官不似官、匪不似匪的太守。

孔明看了,更是眉头一皱,这个彭和也真是太直言不讳了。征粮赋之难,他早有所闻,难道现在真的已经到了强征强抢,官匪不分的地步了?

他不想到广汉郡去查看什么帐册府库,他只想快一点到百姓家中看一看,就一切都明白了,当即就叫彭和自回广汉,他们一行还要继续向前。

到了落风坡,孔明心里--阵悲凉。这里是他的好友、先主的副军师庞统丧生之地。十四年前,庞统率军征蜀,就是在这里,被蜀将张任用乱箭射死。

如今蜀土归汉,然而百姓是过上了好日子呢,还是更不如昔日刘璋治下的年景呢?

于是他就更急于想见他的老部属罗安了,罗安为他推车十几年,天性开朗,心直口快,分别三年,见了丞相,一定会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丞相有话要问,他也一定如实说出自己的情况和百姓的苦乐。

听丞相说马上就到竹找罗安,罗保胜真是喜出望外,一路上更是把四轮车推得飞快。

进了竹县境,罗保胜觉得家乡比三年前更加荒芜、残破。沿途人烟稀少,鸡不鸣、狗不吠,连一个熟人也没遇上,这使他十分失望,他正想见见父老乡亲们呢!

到了家门口,罗保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家根本就不存在了,那三间草房早已倒塌,只剩下几堵残壁在初冬的寒风中呆立。父母不知去向,四邻乡亲也见不到一个,想问个究竟也无从问起。

罗保胜欲叫无人,欲哭无泪,只是呆呆地僵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心有不祥之感,他像是丢了魂似的。

“这就是你的家?”孔明下了四轮车,轻声问道。

罗保胜没有回答,只是惊慌地点点头。";你爹妈呢?“孔明又关切地问。

”是呀,我爹妈呢?“罗保胜更是恐慌地反问。

孔明正要叫杨仪找人问个究竟,忽见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惊惊慌慌,闪到他的面前,跪地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他是竹县令马邈,他的上司彭和太守早有通报,丞相巡视民情,不可怠慢。得知丞相进了竹县境,他就远远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听候丞相的召唤。

他见丞相径直找到罗安的家门口,早就吓出一身冷汗。原来罗安带头抗捐抗税,还聚众抢了官府的钱粮。官兵被迫动刀镇压,杀散了造反的乡民,抢回了钱粮。罗安却不跑,自己找上县衙评理。

马邈知他曾是丞相的推车使者,他的儿子现在还在丞相身边,这种人惹不起。但他聚众抗粮抗赋,抢夺朝廷钱粮,造反罪名已经成立,论罪当斩。这样的大案,如果不治罪,自己就要丢脑袋。

马邈左思右想,权衡利弊,还是不敢定案,就把罗安暂禁县衙,上报广汉太守彭和裁决。

谁知彭和毫不含糊,只是叫他依律而行。彭和说钱粮是丞相

下令征收的,律法也是丞相定的,丞相的人抗粮,就用丞相的法治他。

然而他马邀哪敢杀罗安呢?罗安的儿子有一天回来找他算帐,他就没命了。

现在果然见丞相和罗保胜都来了,还好他留有余地,否则此时他不是丢官就是掉脑袋。

孔明听罢马邈所说,急问罗安为什么要聚众抗粮抢粮?

马邈支吾了半天,才如实说:

“税赋本来就重,又加派了钱粮。百姓不抗粮,就要把他们赖以活命的口粮都交出来。他们不把被强征的粮食抢回去,很多人就得饿死!";

”你为什么明知他们没饭吃了,还要强征他们的粮食?“孔明听了怒问。可是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征粮征赋这是朝廷下的命令,他一个县令征不到钱粮,只好像土匪一样强征强抢了,这种情况广汉太守彭和早就说过了。

马邈不敢推卸责任,还是连声自责:

“卑职有罪!卑职有罪。..... ";

罗保胜急忙又问,他爹关在牢里,他娘呢?

马邈见问,更是吓得浑身上下颤抖,不停地对罗保胜磕头请罪。原来罗保胜的娘在官民对抗当中,死在乱刀之下。

罗保胜怒泪交进,”哗“地一声,拍出关兴腰间的宝剑,就要杀马邈。

马邈并不躲避,直直跪在那里没动。

”保胜,不许胡来!“孔明一声叱喝,拦在前面。

罗保胜不敢在丞相面前撒野,只好扔了宝剑,掩面嚎啕大哭。孔明心有戚戚焉,对罗保胜说:

”这不干马邈的事,你要杀人报仇,就杀丞相吧!";

罗保胜听了大惊,停止哭叫,愣愣地望着丞相。

只听丞相自责地说,这都是他的过错,连年征战,空劳师众,空耗粮草,害得百姓铤而走险,迫上绝路,也难为了地方官吏,上下作难。

“秦疲民役、官迫民反,我这是重蹈前朝灭亡的覆辙呀!”孔明不经意地念出《仇国论》中的一句话。

孔明当即令马邈带路前往县衙,放出关押在虎牢中的罗安,又令马邈发还已经征收起来的钱粮,给老百姓一口饭吃,并且宣布:三年之内,不再征粮征赋。

是夜,孔明生在竹县衡。杨仪疑问,丞相下令三年不征粮赋,难道丞相放弃北伐,放弃光复大业,要听谯周的话,偏安自守了?

孔明却摇头正色告诉他,三年休养生息,三年养精蓄锐。三年之后,再举北伐,若不成功,就无颜见蜀中父老了。

作出了这个决定,孔明就想起程回成都。杨仪、关兴见丞相出外多日,一路劳顿,又受了风寒,日夜咳嗽不停,就劝丞相在竹休养几日,再回成都。

孔明那里留得住,三年备战,时间并不宽裕,还有许多事情要赶快做。他隐约感觉,北伐用兵,可能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次日天夫亮,孔明就催上路,他不许马邈等竹县吏兴师动众为他送行,悄悄从县城南门出发。

不想才出城门,只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两行百姓,个个手中焚香礼拜,一见孔明,就齐声喊道:

“丞相德政,丞相德政呀。..... ";

孔明听了,只觉脸红心愧,不敢面对如此善良的父老乡亲,他一边催促罗保胜快走,一边拱手掩面连连自责:

”丞相无能,愧对乡亲。.... ";

“儿子呀,丞相是咱老百姓救苦救难的大菩萨,你要好好给丞相推车,替爹立功赎罪!";

孔明听得出来,这是罗安在喊他儿子,就循声望去,却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这个倔老头,放他出狱以后,就一直躲着不见。想不到分别三年,又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现在丞相来了,他竟然没有话要说。

”我听到了!“罗保胜好像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之中,在乡亲们的夹道欢呼声里,他并不觉得风光,听到父亲的喊声,也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低头推车飞跑了。,

孔明只觉心里沉甸甸地。

4

孔明一路颠簸,抱病回到成都。刚进爽垲门,忽见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惊慌,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他叫杨仪打听之后才知,原来是都乡侯车骑将军刘琰,正被朝廷押赴市曹斩首。百姓们都感奇怪,不敢相信,纷纷涌向十字街口看个究竟。

刘琰是朝中第三号的大臣,班位只在李严之下,一向都在军中效命。他知兵法,善掌军,能独当一面。孔明常常派他作偏师,他都能据守一方,牵制敌兵,为大军分忧,让孔明放心。

但他性情高傲,又兼好酒,也喜高谈阔论,容易得罪人。前番因进退之争,与魏延不合,二人几乎拔刀相见,孔明用人之际,怕有闪失,便让刘琰且回成都养病,不想竟落得斩首弃市的下场,不知他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孔明不敢迟疑,急令罗保胜扶他下车,换上快马,他要速去阻刑。无论如何,不能让一员大将,死在刑场之上。

孔明、杨仪、关兴等人马不停蹄、飞也似地赶到行刑之处,却来迟一步,刘琰已经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

监斩官正是卫尉陈震,他见丞相快马冲来,急忙下阶迎接。但见丞相面有怒色,便知麻烦来了。

果然丞相下马才站定,就望着陈震责问:

“他怎么啦?为什么把他斩了?";

陈震不敢怠慢,急忙站在那里细细回禀起来。

原来刘琰是因为他的妻子胡氏获罪的。那--日胡氏被吴太后留下用膳,后主刘禅劝她饮了一杯酒,就起不来了。她终日昏昏沉沉,半醉半醒,只朝着吴太后傻笑。

吴太后当即慌得没了主意,后主却坚称是他害得人家这般模样。她的丈夫还在军中,一定要吴太后留在后官养治,待她恢复如初,才让她出宫。吴太后不敢违逆后主之意,就允了下来,不料这一留,就留了将近一月。

恰在此时,刘琰从军中回成都养病。他起初得知胡氏是被太后留在宫中,也就不以为意后来不知从何听到,乃是后主灌了美妻一杯酒之后,他那惹人喜欢的妻子,就不愿回来了。

刘琰本性高傲,且又多疑。一听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年纪相当的后主有暧昧关系,顿时醋海兴波,妒火内生,把脸都气歪了。

但他也奈何不了当今皇上,只是整日饮酒解闷,憋着一口气,等胡氏回来,跟她算帐。

胡氏一回来,他也不问青红皂白,立令手下将她绑在石柱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脱下自己的鞋子,醉醺醺地迫近胡氏、喝道:

“把这酒喝了!";

胡氏正要解释久留宫中未回的原因,忽被绑在石柱,又见丈夫还要迫她饮酒,就哀声求道:

”妾身实在不能饮酒!";

“啪”地一声,刘琰把酒往那美人面上一泼,骂道:

“人家的酒你能饮,我的酒你不能饮?";

未等胡氏辩解,他又”啪“地一声,把那只厚鞋底重重地打在胡氏粉嫩的脸面上。

胡氏立刻双眼直冒金花,那张嫩脸红肿了半边,嘴角也渗出几丝血迹。

刘琰还不解恨,又唤来五百士卒站在堂下听令,他要他们拿那只鞋,每人挞胡氏一个嘴巴!胡氏听到这话,当即就吓昏过去。

五百士卒望着胡氏那张嫩脸,也都吓呆了,五百士卒,一人打一下,那张嫩脸不就成了血面糊了?

刘琰怒火正盛,抓起那壶酒,一口灌下之后,就令士卒们下手。

士卒们不敢违令,都高高举起那只鞋,朝胡氏的脸打去。但是落到那张粉脸上,却只是轻轻地擦了一下。

尽管士卒们都心存侧隐,但那张嫩脸也经不起五百下轻轻一擦,花容月貌,顿时血肉模糊,不成人面了。

刘琰见状,这才出了--口恶气,又叫士卒把胡氏推出门外,将她休弃,如扔掉--双破鞋--般,毫不怜惜。

胡氏抱着那张血脸,哭诉于吴太后面前,太后不知如何是好。后主见状,又怜又恨,立命卫尉陈震拿下张琰,斩首弃市。

陈震心里清楚,杀一个车骑将军非同小可,他不敢逆旨,也不敢就办。先拿下了刘琰,又把消息悄悄传给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和留府长史蒋琬、张裔,请他们五位权臣出面劝驾阻刑。

五人得知消息,急忙讲官为刘琰保奏。他们都说,国家用人之际,车骑将军不是寻常之人,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等丞相回来再定罪。

不料后主听了这话,竟怒发冲冠,大叫起来。他说他为一国之君,一向大事小事都听丞相的,难道今天朕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作主,你们都不允许?

这话一出口,那五位权臣都怔住了,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后主这般发怒,这般果断要杀一个大将。

陈震见五人保奏不果,就以“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定罪,只是将刘琰革职,贬为庶人,上报请准。

可是后主不准,他看胡氏无辜地被摧残得不成了人样,而且他们之间,不过见了几面,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话而已,刘琰竟然怀疑他们越礼苟且,如此报复一个无辜的女人,这明明是诬上清白,犯大不敬之罪,非要斩首弃市不可,

卫尉陈震无奈,只好遵旨而行。

孔明听了陈震禀报,气得浑身发抖,心里惊叹:这昏君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杀我一员大将!

当即就令杨仪,准备进宫,他要面见皇上。

杨仪见丞相风尘仆仆,一路劳顿,且又染病在身,连关兴也都累得支持不住。就劝丞相事已如此,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改日进宫见驾罢了。

孔明不依,只叫杨仪、关兴先回,他要独自一人见驾,就叫陈震引路,又坐上了罗保胜的四轮车。

杨仪、关兴那里敢回,只好跟在丞相车后,心里都暗暗为他的身体担忧。

后主刘禅听喜富禀报,已经斩了刘琰,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恶气。但是解了心头之恨,心里又害怕起来。刘琰不是常人,早年随先帝南征北战,现在又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斩了这样的大将,相父肯定饶不了他。

正担尤之际,喜富又来禀报,丞相进官见驾来了。

后主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把吴太后请了过来。他想一则让吴太后出面证实自己与胡氏确实无越礼苟且之事,二则也让丞相亲眼看看养在太后身边的胡氏惨不惨,那个刘琰恶不恶,该不该治罪!

不料,孔明见面之后,却不提此事。只问他谯周的《仇国论》已经上奏几八月了,不知皇上是准奏呢,还是不准?

刘禅听了一愣,那本《仇国论》,不是已经传到丞相手上了吗?准不准应该是丞相先拿主意,他怎么知道准不准呢?就赶紧答道:

“还请丞相定夺!";

”臣此次出成都视察民情,看了几个地方,证实太史谯周所论不假。臣以为应该罢兵三年,劝农积谷,息民休士,以养国力,再图北伐。“孔明还是一本正经申奏自己的看法和主张。

”但听相父安排。“刘禅急忙准奏。

孔明奏完了国事,这才扫一眼坐在一旁的吴太后和侍立太后身边、满面伤痕的胡氏。却问后主道:

”近来皇上都在官里忙一些什么呢?";

这一问,刘禅支唔了半天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忙什么,但他心里明白,丞相问这话是要责问他斩刘琰的事了。

孔明见他低头不语,心里更气。他这个皇上,是坐在先帝的基业上,终日无所用心,连一员大将和一个女人,孰重孰轻都分不清。

他把太后和胡氏都叫出来陪驾,其用意就是要为自己的糊涂辩解,孔明知道这个阿斗难以调教,也就罢了劝驾的念头。

“老臣已经年过半百,近来只觉。身心俱瘁,力不从心,恐是老之将至,往后军国大事,皇上还需多操心才是。”孔明无奈,只好这样感叹。

这话刘禅听了吃惊不少,相父果真有三长两短,他这个小皇帝真不知道怎么当才成。然而听相父说这话,不像是挟怒之言。

这一次见到相父,他好象老了许多,须发全部花白,而且面容憔悴,说话气息很粗,不时还要咳几声。

相父为了光复大业,真是把心都操碎了。

然而他并不感觉到这样努力对蜀汉的兴盛有什么改变,光复不光复,对他也没有什么不 一样。他只担心丞相撒手西去把他扔了不管,他就做不成这个闲皇帝了。说实话,现在真的叫他管起军国大事,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管起。

他做了近十年皇帝,回答群臣的奏议,一向只有两句话:“听相父定夺!”“听相父安排!”相父忠心耿耿,他也从来都没有大权旁落的感觉。

他也知道先帝在白帝城托孤时,曾嘱咐丞相,说丞相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定能成就大事,安定天下。自己的儿子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如果扶不起来,丞相可以取而代之。

当时相父痛哭流涕表示,他只能尽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一直到死为止。

因此他当这个闲皇帝,根本不用担心相父有何不轨之心。他既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只要一心闲着,就是一个好皇帝。

这一次因为一激动,闲不下心,就杀了一员大将,想起来也真不该。

他本想向相父主动认个错,以慰相父忧愤之心,但见胡氏可怜兮兮立在一旁,就开不了口。

孔明见他还是那副无所用心,不愠不火,难成大器的样子,就什么也不说就告退了。

5

孔明回到相府,忽见夫人黄氏和儿子阿瞻迎了出来。他的家小都在汉中的南郑封地,怎么未经他同意,就擅自跑到成都来了。

他正要问个究竟,黄氏夫人就微笑告诉他说,长史蒋琬见丞相要在蜀中视察,还要劝农讲武,处理朝政,恐怕一年半载回不了南郑,又因丞相近来身体久佳,得有人日夜在旁伺候,所以就把她们母子俩接到成都来了。

儿子阿瞻才五岁,见了父亲,还很畏生。他躲在母亲身后,瞪着--双圆圆的眼睛,打量着被人簇拥进来的父亲,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他的父亲吗?父亲怎么会这么老?和他的外公黄承彦一样,也长着半尺花白胡子!

孔明常在军中,她们母子俩与孔明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黄氏夫人毫无怨言,她能得配如此德高望重的相公,只觉得三生有幸。

常说美女配英雄,但她并不是美女,生得并不好看。头发微黄,肤色也黑,体态也不见窈窕,

然而她是浦南名士黄承彦的女儿,自幼师承家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外表虽不秀丽,心性十分温慧,是一个出了名的才女。

她也不因容貌而看轻自己,择婿十分慎重,绝不苟且,非如意郎君不嫁。因此待字闺中,青春虚度,知音难觅。

也是天赐良缘,黄承彦听说诸葛孔明还未娶亲,高不成,低不就,老大年纪,佳偶难寻。他就冒昧登门造访,对孔明道:

“闻君择妇,家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甚相配!";

孔明早闻承彦家有才女,也不问美丑,只看了黄承彦带来其女所作的一幅字画,就欣然答应亲事。

那字画是写在绢扇上面,画了一幅瘦山瘦水,诗曰: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黄承彦见孔明如此爽快就允了亲事,自感太过草率,请孔明还是相亲之后,再定婚约。

孔明却说不用相亲,见这字画,就知其人其面了。

未久,黄承彦亲自送女过门,拜堂成亲,孔明果然不嫌黄氏容貌,只重夫人才德,夫妇志司道合,相敬如宾。

世人万想不到,堂堂。... 表人才的诸葛孔明,挑挑拣拣,到头来却娶了一个丑女为妻,一时传之为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孔明听了只是微笑,不以为意。

黄氏果然贤德,孔明长年戎马倥偬,黄氏独守闺中,也无怨言,四十岁得子,教子治家更是有方,让孔明--心忙于光复大业,全无后顾之忧。这次黄氏见相公从竹归来,一脸病容,咳个不停,心里就痛如

刀割一般。急忙扶进内室,为他更衣,又请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奉后主之旨,一向随在丞相身边,一听丞相夫人叫唤,急忙掀帘而进。

孔明却认为不过偶染风寒,无需大惊小怪,也不让御医把脉,只说让他安歇片刻就没事了。

黄氏见相公心烦气燥,也不勉强。顺从相公之意,放下唯帐让他安歇,自己则陪御医在外室坐定,询问相公身体近来有何变化。

御医也不隐瞒,如实告诉,丞相实是辛劳过度,体弱身虚之故,必须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否则外病趁虚而入,积重难返,就不好医治了。

黄氏听得明白,相公的身体,正如蜀汉的国力一样,已经极度虚弱,再不罢兵休战,养民休士,就会越战越弱。然而相公只知道让国家休生养息,自己却不知道休养,她一定要想办法劝劝相公,保重身体,为了自己,也为了国家。

机会终于来了。有一日,孔明要写一本奏折,忽然找不到那锭心爱的徽州墨。他翻腾了半天,累得浑身是汗还是找不到,他记得那锭墨明明是放在书案上,为什么就找不到了。

黄氏站在一旁,看他翻找,先是不言,后来看他实在找不到了才说:

.“找墨的事,本来不应该相公亲自动手,平日里应该有专人掌管这类事情才是。就像农夫专掌耕种,厨子主管烹调,公鸡报晓,狗防盗贼,牛负重物,马跑远路,各司其职,那能事事都由主人亲自动手呢?";

孔明找不到墨,心里正急,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不料夫人又道:”治理国家也一样,上级下级各有分工,做丞相的也不能事事都过问。事必亲躬,那不是好办法。“

孔明知夫人是想劝他少操心多休息,给他讲大道理。就淡淡一笑表示感谢,又继续找他的墨。

这时候,夫人将那锭墨送到他的面前,又道:";古人说坐在那里讨论治道的,称做王公;制定具体政策,并且将它付之于施行的称做士大夫。所以丙吉不去过问路上横躺着的死人,却关心牛喘;陈平不愿知道金钱谷米的数目。相公今天丢了墨,不应该自己找,而应该问,墨在哪里?";

“莫非是夫人故意把墨藏了起来,借题发挥,要教我如何当丞相吗?”孔明笑道。

“相公何等明智,妾身安敢言教,只怕相公为了找墨这等小事,误了写本。”黄氏也抿嘴一笑道。

孔明听了这话,沉思许久,放下笔来,拱手道:

“夫人这话实是正理,我也心里明白,可是因为事事不能放心,这才管得太多,还望夫人再教一二,如何才能少管事情,又能令我放心呢?";

黄氏急忙谦让,说她一个妇道,能知道什么治理国家的事。不过她曾听人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黄氏虽然劝得婉转,孔明又何曾不知她的意思,是指他做丞相的对人不放心,但是她哪能理解,蜀汉主上昏庸,众臣也都不肯担当大事,他是万般无奈,才累成这个样子。

夫妇俩说得正投机,忽报太史谯周求见,孔明料是此人上了《仇国论》,恐怕言犹未尽,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叫夫人请谯周到他书房见面。

谯周得知丞相因为他的《仇国论》,亲到蜀中视察,现在又采纳了他的建议,罢兵伏战,劝农讲武,据险自守,就想找丞相修好言和。

奇怪的是,当初丞相不听他之言,他感不安,现在丞相听了他之言,他也感不安。

走进丞相书房,他就更不安了。

对于战守大略,他谯周不过是满怀热情,议论议论而已。而丞相不但要议论,还要制定一系列切实可行的具体措施。

丞相的书房,实际上就是治国方略的设计室。墙上是一幅和活牛一般大小的”木牛“设计图。木牛可能还有缺陷,使用不便,丞相正在修改尺寸,改造装置,并把它发展成为“流马”。

地上还有一幅改造弩箭的草图,丞相把弩箭改造成十矢俱发的连弩,未来的杀伤力更大,威力无比。

再看案上,丞相正在修改兵法和军纪,看题目就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许多种类。

又见丞相一脸倦态,就知丞相为这些东西,不知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丞相辛苦了!”谯周斟酌半天,第一句话不知说什么好。孔明连说不辛苦不辛苦,只怕劳而无功,误国误民。这话是自谦,显然也有所指。谯周听了,就想起自己在《仇国论》中对丞相的评价,不由脸上难堪,心里难受。开口却道:

“天下都似丞相这般努力,光复大业若不成功,实是全无天理。”

既然谯周说到光复大业,孔明就开门见山,出题进行讨论:“依先生之见,光复大业能否成功?";

谯周当即被问住了,他是早有成见,但又不能明言,低着头不敢迎视丞相深邃的目光,心里却又找不到适当的措辞。支唔了半天,才说: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不知天命如何?";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先生以为是坐以待毙呢?还是死里求生,自强不息?”丞相一针见血,请他回答问题的根本,不容回避。

谯周听丞相这样问,就更证实自己猜得没错,丞相已经知道结果如何,现在他是勉为其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假如天命不在蜀汉,那一天,是战来得更快,还是守来得更快?”谯周不敢正面回答,而是这样反问。

“你说呢?”孔明诡谲地一笑,显然他已经听出来“那一天”是什么意思,却不答,也反问。

“我在《仇国论》时面已经作了全面的论述,就目前国力而言,战,只能越战越空,越战越弱;而守,可能还可以延迟那一天的到来。”谯周只好正面回答,";错了,先生可曾见过鸟在空中飞翔吗?“丞相忽然提出一个毋需回答的问题。

谯周知道丞相这是在借物喻理,就不回答,睁大眼睛望着丞相,等待他的高论。

”鸟在空中飞翔,假如它不捣动羽翼,停止奋飞,马上就会落地摔死。咱们蜀汉也是如此,已经高举复汉的旗帜,奋斗了多少年。假如放弃北伐,偏安自守,就会像鸟在高空飞翔,突然停止搞动羽翼一样,马上就会被吴、魏二国吞并。“孔明只是这样比喻。

谯周听了这个比喻,觉得似是而非,鸟不停地飞,才不会落地摔死,这话没错,但是鸟不停地飞,也会飞得累死呀!看来丞相是宁可高飞累死,也不愿落地摔死。可怜蜀中父老不知要苦到哪年哪月才是尽头!

谯周正在心里琢磨丞相的这个比喻,不料丞相又问一个与本题无关的话题:

”先生,今年多大年纪?";

“虚度年华三十三岁!”谯周一边回答,一边又感觉丞相不会没头没脑问起他的年龄,他为什么忽然关心起他的年龄呢?

只见孔明屈指一数,口中念念有词,自言自语道:

“先生必定高寿,但是三十年后,蜀汉这只大鸟还能不能在他头上飞翔,他会不会就是。.... ";

孔明不敢把话说下去,谯周也听得莫名其妙,他是否高寿,和三十年后蜀汉能不能存在难道还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发现丞相用定定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却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揶揄的神色,分明带有几分惊慌,几分怨恨,而且暗藏杀机。

谯周不由暗暗叫苦,今天来没有摸到丞相的底牌,反而露出了自己的隐衷。此刻丞相一定是把他的《仇国论》看作《亡国论》了。对一个早知结果的人,丞相岂能兼容,今天他恐怕就出不了相府。

不料丞相只是看了一阵,就移开目光,对他挥手道:

”来日如何,今日又能如何?先生请回吧!";这话谯周听了,更是如坠五里雾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6

转眼就是建兴十二年春。

一日起来,孔明就感觉不对,只觉得头重脚轻,双眼直冒金星,喉咙痒痒的。他轻轻一咳,竟吐出一口鲜血来,雪白的丝绢立刻染得一片血红。

他怕被夫人发现,引起惊慌,急忙团起绢巾,塞进袖口,自己却从心里阵阵惊恐起来。

他怕天不假寿,力不从心,未曾出师,此身先丧。光复大业,化为泡影,那将遗恨终生,死不瞑目。

这几天黄氏夫人对他特别留心,虽然没有发现相公有什么病变,但见气色不佳,就不敢远离左右。除了饮食起居特别照料外,一般的国事禀报都被挡在门外,只教蒋琬、杨仪代为办理。

一日阆中来报,虎翼将军张苞病故。张苞是张飞之子,一向随在丞相左右。丞相夫人斟酌了半天,还是把这事压了下来,不让丞相知道,免得丞相闻报悲痛,给他本来就很愁苦的心绪雪上加霜。

不想才过几日,有司又来禀报,龙翼将军关兴在成都病故。关兴是关羽的儿子,也是丞相手下得力干将。黄氏夫人想了半天,觉得已经连折二将,不能再瞒丞相了。

丞相闻报,果然惊呆了半天,说不话来。黄氏心里明白,关兴、张苞是蜀汉第二代的年轻将领,他们病故,丞相如折左膀右臂,对光复大业,也是个重大的损失,丞相心里十分沉痛。更何况他自己也日见衰老,而且多病,这就会使他更感来日无多,北伐时不可待。

黄氏夫人禀报了关、张二将的噩耗,设身处地替相公想了一阵,就想开口说几句宽慰之言。

孔明惊呆了一阵,就恢复常态,只是轻叹道:

“不想年轻人反倒走在老夫前面,可惜可惜!就教夫人传令有司以礼厚葬,抚恤亲属”只是三言两语就安排了后事,他又回首埋进那成堆的图文画册之中。

黄氏夫人看出,相公是强忍心中的悲痛,强打精神,表现自己不管出了什么事,北伐之志决不动摇的神态眼前,他的内心一定十分空虚,也如蜀汉国力一样,外盛内虚,外强中空。为了北伐,他对家人、对部属所表现的方式,其实也是一个空城计。

黄氏夫人不忍说穿相公的苦心,也料到相公不日就要出师。而且此次北伐,恐怕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罢兵,她与相公何时才能重相聚首,也就不可知了。

她不禁暗暗洒泪,开始默默准备行装,并且亲自动手,夜以继日不停地缝制。

眼前春寒料峭,寒衣必不可少,她寻来几块貂皮,为相公缝制了一顶皮帽,一件皮氅。又想春天一过就有夏雨,丞相常常坐在四轮车上,经不起潮湿,又给他缝制了一块皮垫。

估计到了夏天也不能班师回来,又找来许多夏布,为相公缝制了几套换洗的轻纱。

她又看见相公常用的那把羽扇,也日见破旧,打算寻来一些好羽毛,给他做把新的。

行装还没有准备齐全,不想就被孔明发觉,他翻看这一大包的冬装夏服秋衣,心里一颤,低声问道:

“夫人何以知道,孔明就要出师?";

”相公总要出征,不过早做准备,以防不备之需!“黄氏强打笑容答道。

”夫人又如何知道,孔明此次出兵,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孔明又指着那些不同时令的衣物问道。

”不过多作准备,以防不测风云,免得相公一时回不来,家里就得学孟姜女送寒衣。“黄氏淡淡一笑掩饰。

这话一出口,她便发觉失言,孟姜女送寒衣实是不祥之言,赶紧改口道:

”也是有备无患,相公不论什么时令出征,立取可行,免得临时抱佛脚,大家忙乱。“

孔明也不忍当面说穿夫人的苦心,免得过早引来生离死别之泪,只是叹道:

”知我者,夫人也!";

不料这一叹,竟把黄氏感动得心泪俱下。但她不愿在相公面前流出悲伤之泪,那会给出征在即的相公多了一分牵挂。她赶紧别过脸去,擦去夺眶而出的泪花,轻声道:

“相公可要多保重呀。..... ";

孔明听了这话,更是回肠九转,悲从中来。不知怎的,他早预感,这次出征不同往常,他应该对她们母子俩有所安排才是。

”贤妻既然心明如镜,孔明也不再瞒了。此次出师,是成是败,对我来说,恐怕都是最后一次了!“孔明动情,执手相告。

黄氏不愿被相公看见她的泪眼,还是别着头,一听这话,急忙回头,望着相公惊问:

”这话怎讲?";

孔明望着夫人的泪眼轻叹道,他五出祁山,都无功而返,害得天下百姓不堪负重,苦不堪言。因此,他不能屡败屡战,无休止地兴师动众了。是成是败,在此一决,而且他也五十四岁了,已过天命之年,来日无多,只有这次机会了。

黄氏不愿听到“在此一决”、“最后一次”这类不吉之言。就宽慰他说,相公的老对手是司马懿,那老贼年龄还比相公大二岁,要说机会,都是相同的。依她看来,他们俩是棋逢对手,来日方长,光复大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相公一定不能心急,

孔明听了却只摇头,他不愿说出司马懿如何难以对付,只请夫人对他不必挂念太多,多想想他走了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日子怎么过。

这话教黄氏听了更加难受,说什么他走之后,她们母子俩往后怎么的,像是交代后事。她赶紧引开相公的话题,含泪笑答,她们母子俩在南郑的封国里,还有什么可愁的,她们只盼相公早日旗开得胜,凯旋班师回来呢!孔明听了还是摇头,他说南郑封国,那是朝廷的恩典,实是愧不敢受,应该把封国退还朝廷。她母子俩就安排在成都近郊,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一家的衣食,就有富余。往后夫人管教瞻儿耕田读书,没有什么大本事,就不必去操心天下大事,安安份份做一名老百姓最好。

孔明一本正经,交代这些家事,黄氏听了却感奇怪。一向以光复大业为己任的相公,怎么又不让自己的儿子关心天下大事呢?这哪像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汉大丞相说的话呢?

她忽然感悟,相公为国操劳近三十年,现在一定是太累太累了。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步他的后尘,呕心沥血,把心噪碎。到头来,欲达不能,欲罢不忍,苦了自己,也苦了天下百姓。

黄氏悟出这些道理,不由又疼惜起自己的相公来了。想他年过半百,一生戎马倥您,为了大业,熬尽心血,愁白了头。大半辈子了,没有儿女情调,没有天伦之乐,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他这辈子真是太累太累了,“功名”二字,真是害苦了他。

老天爷恐怕也是给他安排了一个“空城计”,那是用“建功立业,光复汉室”这些材料建筑起来的一座空城。那里面看似有“功名”二字,其实是可望而不可及,相公现在就处在欲达不能、欲罢不忍的境地。进不了空城,也抽身不得,还在这座城门口,苦苦奋斗,空耗时光。

这可能就是庄子所说的“撄宁”现象:万物没有不是因道所生,没有不是因道而死,没有不是因道而成功,也没有不是因道而毁灭。

可怜相公,恐怕也难逃此劫,他这辈子,就是因功名二字而生,也将因功名二字而死。

但她知道,功名二字,是相公生命的全部意义。她不能说服相公放弃功名,也不能说穿功名二字,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永远都不能满足的诱惑,更不敢道破,相公大半生来,其实都是做了徒劳无益的努力。

“难道夫人不知荣华富贵只是过眼烟云罢了,还是自食其力,活得更实在一些。“孔明见夫人听了他对家事的安排后,只是痴痴的不说一句话,还以为夫人是因他放弃封国的恩典,难以割舍。

”其实,凡事都是不可强求,还是顺其自然更好,相公不用多忧,妾身早就认命了!“黄氏赶紧回答。

但这话又似乎触动了孔明什么心病,他揣摩夫人这话,似有所指,又无所指。就默默对坐,什么话也不说了。

次日,孔明便亲自表进宫见驾。

后主刘禅闻相父进宫,急忙迎出宣化门外。心里却一直打鼓,不知近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孔明见后主迎了出来,急忙跪地,连声自责:

”老臣进官见驾,何劳皇上出宫迎接,实是不胜惶恐。“刘禅急忙下阶扶起,连说相父有何国事,快请议殿赐教。孔明急忙大礼谢恩,跟在刘禅之后,进了议殿。侍中郭攸之、董允、费祎,相府长史蒋琬、张裔、杨仪,谏议大夫杜琼,尚书杜微、杨洪、卫尉陈震、太史谯周等--班朝臣,早已在议殿摆班站定。

孔明呈上表章,又奏道:

”三年罢兵,三年劝农讲武,国力已见恢复,但光复大业不能放弃,臣请再度出师,是成是败,在此一决。“

刘禅览表,又听相父口奏之后,就用眼睛朝站在两班的朝臣扫去。

众臣鸦雀无声,连一向反战的谯周也闭口不言,刘禅见无异议,便大声准旨:

”但听相父安排!";

孔明见状,却不安起来,何以此次无一人反对用兵呢?难道是自己独断专行,听不进异议,这才断了言路?

他很希望此时有人出来反战,指出种种不宜,他也好从中知道有何疏漏,有何偏差,以便及时修补纠正,他不相信他的用兵方略完美无缺,以至众臣没有一句话说。

刘禅准旨后,见相父站着不动,也不领旨,就更明确道:

“请相父择日出兵!";孔明见众臣都不说话,就再奏道:

“此次用兵,宜约东吴同时大兴北伐,成南北夹击之势,请皇上派使说吴起兵。”

“谁肯出使,为孤分忧!”刘禅不反对,就向众臣求使。

卫尉陈震曾使东吴,又因斩了刘琰,怕丞相怪罪,正思立功赎罪,就出班请命。

“臣愿出使说吴起兵,助丞相一臂之力。”

刘禅不敢答应,只是望着相父,请他定夺。

“先生如今身为卫尉,主都城防务,岂可擅离职守。”孔明婉转否定了陈震的请求,便对费祎道:“此次使吴,非费侍中亲往不可!";

费祎望着丞相信任的目光,欣然领命。

出征之请很快议定。三日之后,孔明安置好家小,辞别后主,就要动身回汉中。

刘禅亲到通门郊外,为相父送别,赐相父金铁钺一具,曲盖(仪仗用的曲柄伞)一副,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

孔明只留下虎贲六十人军中使用,其余皆不接受,并且退还南郑封国。

刘禅见相父如此忠义,只是落泪,不知说什么好。

孔明临别,深深嘱咐刘禅:

”今后任何国政大事,多与蒋琬、费祎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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