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遗恨五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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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二年二月,孔明倾巢出动十万大军,取道斜谷出征。
大军分为五路兵马。魏延、马岱为前部,吴班、吴懿为左路,王平、张疑为右路,姜维、马忠为中路,廖化、张翼为后队,李丰、高翔主运粮草。
大军出了斜谷关,直取渭南。夏四月,魏延、马岱夺郿城。此时,东吴都督陆逊,依约呼应,在合肥大战魏将满宠。魏军腹背受敌,人心惶惶。
司马懿见蜀军来势凶猛,而且兵力优于魏军,知不可战,但又恐蜀军渡过渭水,战线更长,难以抵御。便令全军抢渡渭水,背水修筑营垒,先占渭南战略要地,以图牵制蜀军。
魏军背水迎敌,众将都感不安。司马师带头问道:“父亲一向都是坚守险要,以逸待劳,消耗敌军锐气。今日为何不借渭水之阻,凭水防御。反而渡水,把大军置之险地呢?";
司马懿只是微笑不答。
”莫非父亲要在渭南和诸葛亮决战?“司马昭又疑问。大将郭淮、副将孙礼也有同感,都用疑问的眼光望着大都督。
司马懿这才说出自己的意图,他最担忧的是蜀军渡过渭水,从武功山向东进兵。那样长安三辅地区无险可守,确实令人担忧,所以他才不得不引军渡渭水,把蜀军堵在渭南。
他料蜀军见渭南有备,必定西往五丈原。这样两军只在渭南对阵,成对峙之势,各位将军只需坚守营垒,就没事了。
果然,孔明军到郿城,就令五路兵马在五丈原、散关、武都、木门、上方谷一线,连下十四个营寨,作为长久驻守的基地,步步为营,向关中节节推进。
魏军守在渭南,反而暴露出陇西大片空虚之地,无兵守险。
大将郭淮向司马懿进言,认为诸葛亮恐怕会避免在渭南交战,从陇西进军关中。应该先派重兵占据北原,以防蜀军东渡渭水西进。
郭淮之言,实是司马懿的一块心病。但因魏国南北受敌,分兵与二国交战,兵力严重不足。顾得了南边,就顾不了北边。司马懿也一样,顾得了渭南,就顾不了陇西。倘若孔明渡渭攻取北原,的确会使他乱了阵脚。
司马师却以为,渭南有魏军重兵对峙,孔明不敢转道陇西进取关中。孔明同样也担忧魏军破了郿城,进兵斜谷,直取汉中他的老窝。
司马昭也很赞同其兄的看法,他说孔明进攻关中,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打他的汉中?蜀中更是空虚,还可以一举灭了蜀国,掳回蜀主。
郭淮还有担忧,他说如果孔明只用一路大军渡渭,攻占北原,把他们的军队连接到北山,隔断通往陇西的道路,陇西大片土地,就会不战而失,魏民和西凉人就会自动归顺蜀汉,以后要收复就难了。
司马懿知郭淮之忧,不可不听。郭淮长年担任雍州刺史,对陇西得失利弊十分清楚。便当机立断,派郭淮、孙礼回渡渭水,去守北原。
孔明的中军帐就在五丈原,众将见司马懿屯军渭南,陇西空虚,就请丞相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攻进关中。
孔明心里明白,眼前之势,蜀军不过略有优势。改道东渡渭水,从北原进攻关中,魏军首尾不能相顾,长安就暴露在蜀军面前。但是蜀军西去,汉中空虚,魏军如果大举南侵,蜀中也同样临危。
这样一文,北原显然就是一个焦点,魏军守不守北原,蜀军攻不攻北原,都是干系两国安危的举动。
孔明沉思片刻,就令杨仪展开渭水流域地图,仔细研究起来。次日升帐,孔明宣布,经过周详考虑,准备听取众将之议,东渡渭水,攻取北原。
孔明令魏延、马岱一路大军为主攻,以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为副攻,合兵六万,进取北原。留姜维、马忠,廖化、张翼二路大军坚守五丈原和郿城,以防渭南的魏军趁虚偷袭汉中。
分派已定,魏延、马岱领命而去,准备木筏,渡水进攻。吴班、吴懿、王平、张疑却被留下,孔明又授密计,木筏渡水之后,不可登上西岸。但等魏军援兵来时,也不与交战,只是顺水漂流而下,在渭南登岸。焚烧渭南的魏军船只和营寨,围歼惊慌溃逃之敌,司马懿可擒。
众将此时方知,原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丞相攻打北原,意在围歼渭南之敌。
这时魏军大将郭淮、孙礼率部回渡渭水,日夜兼程,登上北原,立寨未稳,就见蜀兵铺天盖地杀来。
郭淮见蜀军主将乃是魏延、马岱,就对副将孙礼说道:“魏延勇猛无敌,他在这里出现,说明蜀军主力来了。正如所料,孔明要从北原直取关中。赶紧派人到渭南告急,请大都督立派援兵,否则北原失守,关中危矣!";
孙礼一向佩服郭淮料事如神,今见这阵势,自然更加信服,就要派人冲杀出去,求请援兵。
郭淮却不准,他要孙礼亲到渭南请兵,他担心大都督被他二个儿子左右,误了大事。
孙礼领命,拼死杀出重围。上路之时,又见渭水之上,数不清的蜀军从对岸渡水而来,他就更信郭淮所料,快马加鞭,顺北岸飞驰而去。
司马懿闻讯,却不敢贸然出兵,他怕孔明又在要什么花招。
司马师、司马昭都指出,蜀兵西去渭南空虚。可以挥师向南,破了郿城,越过斜谷,直取汉中,掏诸葛亮的老窝,教他得不偿失。
司马懿早已探明诸葛亮用魏延、马岱、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三路大军,六万人马渡渭攻打北原,而对面的郿城、五丈原也是兵力充足,戒备森严。
这次绝不是孔明又在玩空城计。渭南并不空虚,还有姜维、马忠、廖化、张翼的二路大军,四万人严守。
魏军总数八万,郭淮带去了二万,渭南只剩下六万,六万大军要破四万蜀军也非易事。
孙礼见大都督听他告急之后,只是沉吟不语,稳坐不动,未见有出兵援救的意思。急忙又说:
“郭将军再三交代,--定要转告大都督,假如北原失守,六万蜀军杀向关中,如入无人之境,长安三辅之地,危在旦夕。”
司马懿听了大惊,郭淮此言不是危言耸听,孔明之所以这样用兵,他的意图是想用四万人马把魏军牵制在渭南,而抽出六万大军直取关中。
情势危急,容不得多疑,他立刻抽出三万人马,由二个儿子率领,火速回渡渭水,向西增援北原。
此时北原守将郭淮,被魏延、马岱困在营寨,但见蜀军日夜攻打,却未曾破寨。郭淮心里也疑问,何以六万蜀军大举进攻,破不了二万北原守军呢?只知其中有诈,却又不知孔明耍了什么花招。
还在渭水过渡的蜀军吴班、吴懿、王平、张疑二路大军,见司马师、司马昭率军从北岸陆路来援,就纷纷返回木筏,顺水飘流而下,不用一日功夫,就到渭南之岸。
此时正好天黑,四将令众军火速登岸,军中早备易燃柴草,但见魏军船只和营寨,放火就烧。
司马懿派出三万援军之后,心里总觉不妥。二个儿子去后,副将孙礼留在身边。他问孙礼,郭淮二万守军,如何能敌蜀军六万之众,恐怕援军到时,北原已经失守。
孙礼急忙告知,他来的时候,蜀军还有二路人马正在渡河。现在大都督派出去援军,正好可以挡住还在渡河的蜀军。
司马懿听了,又觉奇怪,蜀军渡河,为何慢吞吞的,全不知“兵贵神速”呢?
正猜疑之际,忽报后营起火。司马懿顿时面色大变,惊叫:
“咱们中计了!";
孔礼还是不知何故,司马懿急令三军集结,不许溃散,以一挡十,死守营寨。
但是四面火起,杀声阵阵,蜀军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杀来,魏军溃不成军。
孙礼急护大都督上马杀出重围。众虎贲舍生忘死,好不容易护着大都督杀到渭水岸边,但见船只已毁,无法渡河,到处都是蜀兵,不知往何处逃窜。
此时天已大明,他们且战且逃,跑了一夜,发现逃到一处密林。众人惊魂未定,又见一队蜀军杀来。为首的是廖化、张翼,众将急忙迎战,司马懿拨马便走。
廖化认得司马懿,拍马挥刀直取过来。司马懿着慌,没了主意,只好绕树而转。廖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不想用力太猛,砍得大深,拔了许久,才拔出刀来,却已不见司马懿人影。
林中寂静无声,众将士也都不知杀到哪儿去了。廖化向东追了一程,还是不见司马懿踪影,只好回马。但见一路都是尸体、马匹和被扔掉的兵器。到了那棵树旁,竟拾到司马懿落下来的一顶金盔。
廖化用刀挑起,回营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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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躲过廖化那一刀,只丢了头上的金盔,却保住了性命,紧紧向南逃去。
不料惊魂才定,又见一队人马拦在前面。司马懿四顾左右,身边战将不过十余骑。心想完了,今日必定命丧渭南,新无生路。
不料对面为首的将领,并无冲杀过来,反而下马跪地参拜道:
“大都督受惊了,征蜀将军秦朗奉旨前来助战。”司马懿还是不敢相信,抬头再看军前旗号,写得明白。同来的还有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候和等。他这才放心,果然是朝廷派来的援兵,真是来得太及时了,否则渭南之军不保,连他这个大都督也难逃诸葛亮之手。
“来了多少人马?”司马懿急问。
“二万!";
原来魏明帝得知诸葛亮兵力优于渭南魏军,便急派援军,但因南边战事未了,所以才给二万步骑。秦朗以为司马懿嫌少,司马懿并不嫌少,有这二万生力军,他还有救,渭南之营不但不会被摧毁,还可以在这时有所突破。
他急令秦朗率军北进,收集残散兵力,再立营寨,以固军心,
果然那些残兵一见魏军旗号,纷纷投来,收集起来也有万余。未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率军回到渭南,合兵一处,却也有六万余众。
原来他们兵到北原,但见蜀军不战自退,都上了木筏,顺流而去。兄弟俩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忙回救渭南。但是陆路不如水路快捷,等他们赶回渭南,魏军已经惨败。魏营已被夷为平地,粮草器械不是被烧,就是被抢一干二净,遍地都是伤残的士卒在悲声呼救。
众将不由呆立,失声痛哭。
司马懿闭目哀叹,说是他失察,中了奸计,渭南之军几乎覆没。好在秦朗带来大量粮草,渭南残军才不至于挨饿。司马懿命令众军重立营寨,严加防守,从此无令不许出战。
蜀军大获全胜,斩敌万余,缴获马匹、粮草、器械无计其数。
孔明见大军奋战一 E 一夜,人疲马乏,而且魏军援兵又到,就让杨仪传令收兵。
次日,五丈原大营设宴庆功。众将更服丞相神机妙算,都称首战大捷,丞相应记第一功。
孔明连连谦让,认为还是筹划不周,有了疏漏,让司马懿跑了。他取出廖化捡来的金盔,展示在众将面前,十分遗憾地说:
“没有取来他的首,只是捡来他的金盔。”
众将接过金盔,传看稀罕。却都称道,今日得他金盔,来日必定取他首级。
孔明并不乐观,此次声东击西之计,本料司马懿难逃此劫,不想秦朗的援兵突然从天而降。现在更令他担忧的是,魏军能从南边调来二万步骑,说明魏吴之战,局势已经缓和,兵力可以北调。这样他与司马懿的较量,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结果了。好在他早有准备,三年以来,不断向斜谷搬运粮草,斜谷粮仓充实,至少可以支持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但是半年之内,若是不能打败司马懿,又怎么办呢?难道又要无功而返么?
为长久计,现在只有分兵屯田,就地取粮。然而他的十万大军,现在是驻在魏国之地,蜀军要屯的田,也是魏民之田。虽然他一向宣称,普天之下,莫非汉土,而且对魏民也十分爱惜,不许蜀军扰民。但是占人家的地,屯人家的田,总是不能让人愉快接受。
庆功宴散席之后,孔明就把杨仪、李丰、高翔留了下来。他要向这几位专司军务、粮草的将军请教,如何才能使蜀军与魏民杂屯其田,相安无事。
杨仪认为,陇西、渭南地区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早有大片田地抛荒。丞相只需运来粮种,分给魏民播种,百姓就会感激不尽。收成之后,与其分成,就可得不少粮草,何需分兵屯田。
李丰、高翔也觉得分兵屯田,分散兵力,不宜战事,而主张用武力强征。从来都是谁占地盘,谁收粮赋,对老百姓不必心慈手软。
孔明摇头不许,从来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对魏民更应该抚养,不可掠夺。
杨仪听了这话,便进言道,丞相既为长驻之计,就要调出部分将佐,专司郡县屯田事务。也将魏民纳入蜀汉之制,受蜀军保护,纳蜀汉钱粮。军民同屯,计利分成,可得民心。
孔明听了拍手赞许,就令李丰、高翔二将与杨仪一同商议,精确统计田亩,作出规划,拟订完善的公约,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来。
几天之后,三位将领就把屯田计划制定出来。孔明看过,只在蜀军与魏民分成的公约上作了一些调整,让利于民,就批准了他们的计划。";屯田令“发出之后,正是秋粮播种季节,孔明更是放心不下,不知各部分兵屯田的实施情况如何。他怕误了农时,今秋得不到粮草,又要退兵!
他料司马懿大败之后,再不敢轻举妄动。就令姜维、廖化二部,坚守五丈原和郿城,监视敌情,自己则和杨仪、李丰逆渭水而上,到各地视察屯田去了。
此时正是夏季五月,本来应是麦熟季节,可是渭水流域遍地荒芜,麦田里都长满了野草。正如杨仪所说,百姓逃避战乱,流离失所,十室九空,没人去种这些田地了。
这里是吴班、吴懿的驻地,屯田令已下达十余日,为何也不见士卒们下地播种秋粮?孔明令长史杨仪把二将唤来,问个究竟。
吴班、吴懿听丞相到,急忙前来参见。
孔明还未开口询问,他们就诉起苦来:
”老百姓怕打仗,都不愿种地,把军队分给他们的种子当粮食煮了吃了,军队找不到农具,又没有畜力,所以也干不起来。“
孔明听了大惊,把种子当饭吃了,秋后粮草不继,老百姓可以逃亡,十万大军怎么办?
他只沉思片刻,就令吴班、吴懿二将,以兵器作农具,以战马作畜力,立刻把所有的荒地种上秋粮。老百姓没有种子,可以向李丰、高翔再领补发。军队要先动起来,老百姓安心了,也会跟上去。没有粮食谁都怕。老百姓也不愿意总是逃亡,给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他们何乐而不为?
二位将领遵命而去,孔明又继续北进,准备再看王平、张羲的驻地。
”丞相,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推车使者罗保胜忽然这样说。
”你问吧!“孔明头也不回,就爽快答应。
”丞相,我们竹的百姓,交不起钱粮,被官府迫得走投无路造反,杀头治罪;这里的百姓是魏民,他们不交钱粮,把军队给的种子吃了,丞相竟不怪罪!为什么自己的百姓还不如敌国的百姓呢?“罗保胜愤愤不平地问。
”这。.....“孔明一时回答不出来。他本来想说,这是争取民心。但是罗保胜如果再问,敌国百姓的民心要争取,自己国家的民心为什么不要了?他又怎么回答?
”你只管推车就是,这种事情给你说了,你也不懂!“杨仪见丞相面有尴尬之色,就责备罗保胜,为丞相解围。
不料,罗保胜竟顶撞道:
”我懂,我心里清楚!";
“你知道什么?快说来听听!”孔明惊奇地问,
罗保胜也不回避丞相投来严肃的目光,一边喘气,一边回答:
“因为你们已经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还没得到的,才当做是宝!";
”这。.....“孔明听了大吃一惊,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把这个道理说得这么透彻。
国家与百姓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国家兴亡“与”百姓苦乐“又有什么因果,这些道理连先圣先贤都说不清,道不明,罗保胜却能一语道破。
他一向是根据光复大业的需要来制定国策,要求国人尽其义务。他这样做,到底是得了民心呢?还是失了民心?
众将士连年征战,背井离乡,浴血苦战,有的命丧他乡,有的伤病致残。军人就算再有忠义之心,也经不起长期无休止的流血牺牲,他们口虽不言,心里定有怨恨。
蜀中父老就更不用说了,打不完的仗,征不完的钱粮,害得他们家徒四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对这个坚持目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不是恨之入骨,也是怨声载道!
想不到罗保胜几句话就扰得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宁。他匆匆看了十四个营寨,下了几道不许误失农时的命令后,就赶回五丈原大营。
现在他觉得最要紧的事是赶快打败司马懿,尽快结束战争,永远不再打仗。
司马懿按兵不动,如何才能迫他出战呢?他已经掌握蜀军求战心切,只宜速战速决,不能持久的弱点。你要打,他偏不打,你要结束战争,他偏不肯结束。得有什么法子,逼他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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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得知,诸葛亮分兵屯田,作久驻的准备,就对众将说:
“这是舌我军心之计,想那蜀军十万之众,绝不是分兵屯田,就能保障粮草自给。不用理他,咱们就是坚守不战,看他能耗多久?";
众将却以为,他是被诸葛亮打怕了。
一日,蜀将魏延、马岱率军到营前挑战,笑骂不休,百般羞辱,众将激怒,纷纷要求出战。
司马懿不许,只是说:小不忍,乱大谋,欲败蜀军,吾自有法。
又一日,魏延、马岱再来挑战,骂了半日,仍不见魏军应战。此时日将当午,夏日炎炎,魏延竟令众将士下马,解了铠甲,团坐在草地之上乘凉,全不把面前的几万魏军看在眼里。
征蜀将军秦朗本来就担心,大都督闭门不战,把陇西、渭南大片土地拱手让于蜀汉,不是上策,现在又见蜀将如此猖狂,就对司马懿畏敌更加不满。
夏侯渊的四个儿子夏侯霸、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从未与蜀将交过手,自以为是大国上将,受此轻蔑,更是忍无可忍。
张虎、乐??等一班大将也认为蜀军欺人太甚,无法忍受,摩拳擦掌,纷纷请战。
只有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多次吃过孔明的亏,知蜀军如此轻狂,必是诱兵之计,父亲坚守不战是为上策。但见众将骚动,只怕父亲难以节制。
司马懿脸上也呈愤怒之色,大骂蜀军不知天高地厚,有眼无珠,竟敢小看于他。但他向众将明白指出:
“在出师之前,皇上即有明旨,只准坚守险要,不许主动交战。前几日就是因为违逆圣命,随意用兵,才遭大败。现在蜀军再嚣张,都不能逆旨用兵!";
说罢,就从袖中取出魏明帝的手诏,展示在秦朗和夏侯四兄弟等将面前。
众将传阅,果然是魏明帝御笔亲诏。诏曰:
”卿到渭南,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也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此时乘虚攻击,则取胜不难。此计最善,亦免军马疲劳之苦。“
原来皇上要求大都督,不但不能主动交战,连蜀军撤退了,也要分清真假,不许随意追击。只有等待蜀军粮尽,才可以出击。
众将看了魏明帝手诏,相对无言,只好忍怒。
此时寨门之外的蜀军凉快一阵之后,都懒洋洋地站起来,面向魏军大营,解开裤子撒尿。
忽然几个蜀兵光着膀子,骑着快马,用枪挑着一个金盔,在战场上跑来跑去戏耍。那金盔像一个绣球,时而你抛给我,时而我抛给你,时而在空中飞转,时而在地上打滚。
魏军将士看得清楚,那是魏国大将军大都督的御制金盔,也是六军统帅的象征,多少人为争这顶头盔,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许多人还为它而争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如此尊严、如此高贵的一顶金盔,现在蜀军竟然把它当做玩物抛来抛去,真是大国之风扫地,六军体面辱没。
司马懿气得脸色发青,只在心里怒骂:诸葛村夫,实是欺人太甚,竟然在那顶失落的金盔上做文章。
众将就更不用说,那顶金盔,平常他们连正眼都不敢相看,现在翻滚在蜀兵马上马下一文不值,真是辱在大都督脸上,羞在他们的心上。
正忍无可忍,那金盔一闪,竟飞到那群正在撒尿的蜀兵跟前。他们毫不犹豫,就将金盔当做溺器,尿了起来。
那一股股骚臭的尿水,就像尿进了魏军将士的口中,大家都恶心一般地难受。众将士纷纷张弓射箭,可是距离太远,根本伤不着那些恶作剧的蜀兵,大家都气得哇哇直叫。
蜀军士卒见魏军还是不敢冲杀出来,这一招又可以使他们难受,就纷纷围拢过来,排成长队,一个个解开裤子,轮番对着那顶金盔哗啦哗啦地尿了起来。
秦朗、夏侯四兄弟、张虎、乐??等将军立刻怒发冲冠,怒目直视司马懿,魏军士卒也都乱营一般怒叫不休。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司马懿见群情激怒,不能忍耐,惊得脸色灰白,眉头打结,不知如何制止。
“此辱太过,欺人太甚!不灭蜀军,誓不为人,但容我上表获准,再战未迟。”他只好仗剑在手,立在营门,对众将这样说。
夏侯四兄弟从未受过如此大辱,心肺都要气炸了,那里等得了上表获准,他们就要分出本部人马,冲出寨门决战。
司马懿急急拦住,他说本人绝非畏敌不战,实是圣上有明旨,他不敢违逆,当即就派他儿子司马师进京请战。
夏侯霸早对那个明帝亲诏,就有怀疑,现在又要千里迢迢回都请战,他怕这又是司马懿敷衍的手法。就说若要请战,让他亲往洛阳见驾。
司马懿沉思片刻,就应其所请。众将见大都督求战之心不假,也就无话。回到后帐,司马师疑问:
“父亲既然答应出战,何必派人进京请战呢?";”嘿嘿。.....“司马懿却笑而不答。
”如果皇上准了夏侯将军之请,你怎么办?“司马昭惊问。
”我就不信,泱泱大国的朝廷,全是庸臣,没有一个能人知我苦心!“司马懿却不惊慌。
夏侯霸日夜兼程,顺渭水而下,不过十余日就到洛阳,他连家也不回,就急急入朝见驾。
魏明帝见是司马懿请战,大感意外。当初这位老将军陈说破敌之计,口口声声强调:只宜固险坚守,消耗蜀军,并且讨了”坚守不出“的亲笔诏书,以制六军,现在为何派夏侯霸回京请战呢?
魏明帝自知事有蹊跷,又是破蜀大略,不敢轻率准旨,立叫内侍设朝议论。
此时华歆已病故,朝中大臣都是一些未经大事的王公之后。他们站班议论朝政,都是夸夸其言,从不讲究实效。现在听了夏侯霸的禀报,一个个都感奇耻大辱,不堪忍受。
他们纷纷奏请明帝,收回只守不战的成命。立即敦促司马懿出兵,为国雪耻。
魏明帝听了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此时已经升为尚书令的孙资,他想听听这位资深又有见识的心腹之臣有何议论。
孙资望着明帝投来信任的目光,心里却犯难起来。他听夏侯霸说到渭南战况,就知司马懿请战,不是改了初衷,而是承受不了众将求战的压力,故此派夏侯霸来乞明旨,以遏众将之心。
但这话他不能说,现在朝中都是像夏侯霸、曹爽之类的皇家至亲故旧,他们本来就防着司马懿,他还不能替司马懿帮太多的忙,应该由别人把这些道理说出来,教明帝下旨助司马懿安定军心。
他赶紧在朝堂上下扫视一遍,就看到了卫尉辛毗。辛毗一向因他见信于明帝,把他看做权贵,不愿与他来往,并且遇事经常与他意见相左。但其人忠直,知大义,识大体,顾大局。但有朝议,不论大小,不避尊卑,有话非说不可,不说如骨鲠在喉,因此被人称作“骨鲠臣”。
孙资对这个骨鲠臣,实是又敬又畏。敬其刚直,也畏其刚直。不久前,明帝欲升辛毗任尚书仆射,孙资因他太直力阻,只让他做一名卫尉。
夏侯霸请战之外,趁机又说了司马懿的许多不是。什么决策失误,中了诸葛亮之计,渭南损兵折将,险要失守。败了一阵,又畏敌如虎,闭门不战,受尽蜀军凌辱,丧尽国格等等。
孙资听得出来,这些实是司马懿的苦衷,正需要朝廷给他撑腰。这些隐衷他能听得出来,心明眼亮的辛毗更能听得出来,他料辛毗很快就要说话了,并且能把道理说得很透,给司马懿帮一个大忙。
未料辛毗看见他投去的目光,故意把脸一歪,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孙资心里明白,这厮还在记恨他,根本就不理睬他的暗示,而且还会明火执仗和他对着干。
想到此,他就故意句明帝奏道:
“司马公遵旨固守渭南一隅,听凭蜀军轻取陇西大片土地,确非良策。现在司马公不堪其辱,又痛失国土,派人请战,也是可取之策,请皇上准战。”
孙资说了这番话,就斜视辛毗有何反应。他料这厮会尖锋相对,对他大加批驳,猛烈抨击,而说出司马懿最需要他说的话来。
这样不但可为司马懿解围,安定众将之心,也对司马懿的破蜀方略,作出最有效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孙资可以借他人之口,既为明帝分忧,又不得罪朝廷大大小小的皇亲权贵。
未料辛毗听了,只是冷笑一声,还是不说话。
孙资这才着急起来,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如果明帝信以为真,准了司马公之“请”,又派夏侯霸督战,岂不是弄巧成拙,坏了军国大事?
魏明帝听了孙资所奏,就觉奇怪,他不相信他身边的这个心腹之臣,会说出这样没有见地的议论。更感奇怪的是,辛毗这个骨鲠之臣,今日也一言不发。难道他们也有什么苦衷,不便在朝上议论?
魏明帝沉吟不语,没有轻准任何人请战的奏议,只在心里揣摩司马懿为何要派夏侯霸回京请战,他感觉司马懿郑重其事定下来的破蜀方略,是不会轻易改变!
“蜀军已经占领陇西,再不能让其轻取关中,渭南之军,决不可闭门不战了!”夏侯霸、曹爽等几个王公子弟,见明帝还不准旨,就又齐声奏请。
魏明帝点头称是,却又道:
“容朕三思,明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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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分兵屯田,又令魏延、马岱率军挑战,意在乱其军心,迫其出战。
那顶金盔被士卒当做溺器尿了以后,只见魏营万箭齐发,哇哇大叫,骂声不绝。孔明以为魏军一定忍受不了如此大辱,司马懿肯定节制不了六军,他们就要冲杀出来了。
没想到魏营只是一阵骚乱又恢复平静,魏兵也停止放箭,魏营没有出一兵一骑。孔明知此计不成,只好让严阵以待的姜维、王平、吴班、廖化的四路大军罢兵回营。他想不出来,司马懿是用了什么法子,轻易安定了军心,忍受了难以忍受的耻辱。
难道司马懿无羞无耻,没有一点自尊心,而魏军上下也都如此吗?
孔明百思不解,杨仪来报,原来司马懿是用魏明帝的手诏压住众将,现在正派夏侯霸到洛阳请战。孔明听了骂道:
“司马懿实在老奸巨滑,魏军上下也真愚不可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老贼若有胆量出兵决战,何需派人到千里之外请战呢?";
杨仪认为,夏侯霸一向主战,他去请战,数说渭南之辱,魏明帝必定准其所请。
孔明却说,你不要小看中原无人,司马懿的用意,魏朝自有人心领神会,而且魏明帝也不胡涂,他这一招,料想不会给他自己招来麻烦。
杨仪便又进言,何不趁夏侯霸回渭南之前,再激他一激,或许会有收效。
孔明就叫主薄杨颙取出渭南方域地图,展在案上,孔明看了一阵,只觉头昏眼花,双腿一软,再也支持不住。
杨仪、杨颙大惊,急扶丞相坐下,齐劝今日暂歇,明日再作计议。
孔明连摇羽扇,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才走到方域图前,又是一阵昏眩。
杨仪、杨颙急又扶住,强把丞相安放在睡榻之上,不让丞相再问两军争战之事。
孔明斜靠在睡榻之上,只觉心乱气喘,眼前直冒金星。自知心力交瘁,恐怕不能长久,心就更急起来。他见罗保胜站在一旁,就叫取酒过来。他想藉酒力一解疲乏,以图恢复精力,他现在不能歇息。
罗保胜不敢怠慢,一会儿工夫,就取来好酒一壶,小菜四碟,摆在榻前。孔明让杨仪扶他坐正,杨顺却迟疑了许久不敢斟酒。
“丞相,酒这东西,形似水,性似火,喝了惹事生非,不是好东西。体壮的人喝了体更壮,体虚的人喝了体更虚。心里有喜的人喝了喜上加喜,心里有愁的人喝了愁上添愁。丞相百事缠身,身心都不适,今日还是不喝为妙。”杨颙婉转劝道。
孔明听了惨淡一笑,不以为然,自把酒壶,就斟了半杯。
“丞相想借酒力解乏,何不请随军御医开一些补品补身壮气。”杨仪也低声劝道。
孔明只想立刻恢复精力,设一条好计,马上把司马懿逼出来决战,那里等得做出补品补身补气。他毫不犹豫举起酒杯,一仰脖子,一饮而尽。
不想那酒还没吞下肚,他就大咳起来,半杯酒尽数喷成水珠,吐了出来。
杨仪、杨颙看得分明,吐出来的酒水还带着血。
孔明见了也惊,却对二人正色道:
“没事!没事!";
他说着,既是安慰他们,也像在告诚他们:此事不许张扬!
次日天未明,杨仪、杨顺一早就来探视,却见丞相已经坐在灯下,见他二人进帐,微笑请坐,好像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案上堆满图表文册,显然丞相昨夜没有歇息。只见他脸色灰白,眼眶发黑,只一夜时辰,丞相变得老态龙钟。
杨仪、杨顺不知说什么好,只觉鼻子酸酸的,眼眶发潮,
热泪欲滴。
孔明不以为意,取出一个大盒,一封书信,对二人道:”这两样东西,你们谁愿送往魏营,交给司马懿?“杨仪不加思索,也不顾深入敌营之险,立即应道:”杨仪愿往!";";不可!丞相日夜操劳,杨长史留在身边,可以为丞相分忧,去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杨颙伸手就要接过孔明手里的东西。
”你也不问这盒内装有何物,也不问信上写了什么?你不怕司马懿见了这两祥东西,老羞成怒,把你杀了?“孔明见其坚请,就微笑问。
”两军对阵,不杀来使,这是规矩。司马懿如果要杀,杨某能为丞相分忧,也是死而无憾。“杨颙老实回答。
”杨主薄实有当年鲁肃之风!“孔明就把两件东西交于杨顺,令其立赴魏营。
自从夏侯霸走后,蜀军也不来挑战,各营将士各守本寨,也不来请战,司马懿以为这一难关已经过去。现在只等夏侯霸带回明旨,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压住六军,坚守不出。
他料明帝深知他的破蜀方略,会给他帮大忙的。
才安下心来,忽报蜀军使者杨顺到。
司马懿立知,这又是诸葛亮要什么逼战的花招了。他怕众将见了再受刺激,引起事变,不敢在大帐接见,急忙把杨顺请进后帐,只留二个儿子在旁作陪。
杨颙坐定之后,司马懿微笑问道:
”诸葛丞相派杨先生到营,莫非又是来下战书?";“杨某实不知晓,”杨顺老实回答,急忙取出那盒与信,交与司马懿:“丞相只派杨某送来这两样东西,还请大都督笑纳。”
司马懿只见一个大盒,一封书信,以为那盒中必是那个受尽耻辱的金盔,那信不用说也是连篇取笑挖苦,激他出战之言。就不以为然道:
“所谓不打不相识,丞相送来的礼物,焉有不收之理?”言罢,就当众打开大盒,未料司马懿一见盒内之物就惊呆了。那是女人的头巾、衣裙和绣鞋之类的东西。
原来诸葛亮因他不肯出战,把他比作女人了。那封信不月看也知道,上面那些刻薄之词,一定不堪入目,看了一定叫你气炸心肺。
司马懿脸色大变,他的两个儿子更是怒不可遏,把手握在剑柄之上,只等一声令下,就把孔明派来的使者砍成血泥,以泄心头之恨。
杨颙也料不到丞相会用这法子,激司马懿出战;又见司马懿的二个儿子气得满面杀气,剑拔弩张的样子,自知性命难保。但他不怕死,能以他的命,激魏军出战,也算帮了丞相大忙,也是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杨颙不发一言,从容不迫。不想司马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响,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还在笑。
“想不到。..... 想不到。..... 诸葛亮会把我看作女人,亏他想得出来,这一手真绝呀。......”他一边摇头乐道。
“父亲,先杀此人,再找诸葛亮算账!”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拔剑对准杨颙大声叫道。
司马懿赶紧喝住,不许儿子胡来。
此时他心里实是暗暗欢喜,诸葛亮用了这一招,说明他已经是山穷水尽,黔驴技穷。这一招不成,诸葛亮自己就会气得半死。
于是他满脸堆笑,对场顾深深道谢。他戏谑地说,丞相把他当做女子,实是看得起他。女人也是人,没有女人就没有男人。他说着,索性取出衣物,当着杨颐的面穿戴起来。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又羞又恨,咬牙切齿。杨颙也惊得瞠目结舌,心想,司马懿有常人所不能容的肚量和耐性,丞相无论用什么法子相逼,恐怕也是枉费心机。
司马懿穿着一身女人衣物,正在杨顺面前得意比划,以便让诸葛亮知道之后,气他半死。忽然帐外呼啦一声,闯进一大班魏军将领。
他们是征蜀将军秦朗、夏侯四大将中的夏侯威、夏侯惠、夏侯和以及张虎、乐??等等。本是前来探听夏侯霸进京请战是否回营,却听说蜀军派使来营下书,大都督把蜀使迎到后帐去了。众将觉得有异,就闯进后帐,不想竟撞见堂堂魏军大都督接受如此奇耻大辱,当场穿戴起女人的衣物。
司马懿也万万难料众将没有传呼,就会闯进后帐。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僵住了,身上虽然穿有女人衣物,却似赤条条站在众人面前一样难堪。
“大都督。.....”众将拱手掩脸,不敢相看。
“这这。.....”司马懿只是苦笑,不知如何解释。
“大都督,你可忍,我等实不可忍!”说话的是征蜀将军秦朗。
“大都督,我等实是无颜见人!”说话的是张虎、乐??等大将。
“还跟他说什么!咱们为什么不和蜀军决一死战,也比跟着大都督受辱强上百倍!”夏侯氏兄弟说得更干脆,带头转身出了后帐。
众将立刻响应,纷纷跟在夏侯氏兄弟后面,含愤而去。司马懿这才大惊,追在众将身后,也顾不得身上还穿着女人的衣物,连声大叫:
“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听我说呀。..... ";
众将没有一个理会,司马懿想下令制止,一摸腰间的宝剑,却摸到了女人的衣带。这时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急得又叫又跳。
杨顺看在眼里,才知道丞相这一招,真不简单。众将才出后帐,忽见卫尉辛毗持节出现在帐外,对众将大声喝道:
”敢言出战者,以逆旨论罪,立斩不赦!";
众将大惊,都站在那里不敢动,大家都知道这个骨鲠臣不好惹,且见他手持节符,乃是皇使前来宣诏,谁敢违逆,就是人头落地。在辛毗身侧,夏侯霸套拉着脑袋立在一旁,大家便知夏侯霸不但进京请战未成,皇上又派辛毗前来帮助大都督节军了。
此时司马懿才从后面赶到,见到辛毗持节拦住众将,知是有救了,急忙趋前,跪地迎接皇使。
辛毗见司马懿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怪模样,心里想笑,口不敢问,只是正色道:
“真是难为大都督了!";
”唯公真知我也。......“司马懿这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5
孔明派出杨顺之后,就令各营将士做好大战的准备。众军严阵以待,等到日将当午,还是不见魏军出营挑战。
孔明坐在四轮车上,不时抬头张望,只见魏营偃旗息鼓,没有一点动静。
等到日近黄昏,才见魏营打开寨门,却只见杨顺一人一骑策马走了出来。
孔明深深长叹一声,就令各营收兵。
回到帅帐,杨颙详细禀告了他在魏营所看到的一些情形。他认为,如果不是卫尉辛毗奉旨及时赶到魏营,帮助司马懿节军,丞相此计就成了。
孔明却不这样想,他深知司马懿是个难缠的对手,智计多端,就算辛毗不来,恐怕也有办法节制魏军。
姜维也担心,现在有辛毗持节帮这老贼节军,要逼魏军出战,恐是难上加难了。
孔明感到不可思议,那魏营战将千员,竟也没有一人看破这是大都督的伎俩,心照不宣地跟他一起受辱,真是成事不足啊!孔明叹了一口气,又问杨颙:
”司马懿接受了女人衣物之后,有无询问我军虚实,粮草丰缺之事?";
杨顺回答,司马懿藉辛毗之力,稳定军心之后,仍回后帐,对他以礼相待,酒肉款待。席间都不问军中之事,也不想知道我军虚实和粮草丰缺,只关心丞相身体近况如何。
孔明听了又觉奇怪起来,司马懿不问军事,倒关心起他的健康情况,这是怎么啦?
“他只问丞相一天能吃多少饭,夜里能睡几个时辰,要管多少事,心情烦不烦?”杨颙又道。
“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孔明还是不知司马懿关心这些琐事,有什么目的。
杨颙也不担心自己说得对不对,他说他是如实相告。丞相吃得少,睡得也少,管的事又多,连营中责罚二十棍以上的事,都要亲自过问,真是夙兴夜寐,把心都操碎了。
孔明听了,知杨颙本意是在司马懿面前显示丞相治军之精细,无意却露出他操劳过度之无奈。便又问道:
“司马懿听你说的这些,他怎么讲?";
”丞相与他对敌,敌手之间自然没有好话,丞相不听也罢。“
孔明却非要他说不可,以十分宽容的语气说:
”咱们如此羞辱于他,听他骂几句又有何妨?";
杨颙只好据实答道:
“这老贼竟说,丞相食少事烦,恐怕活不长了。”孔明听罢,脸色大变,气喘吁吁,似是怒气填膺。杨仪、杨顺、姜维以为,丞相听这话,一定十分难受,恐要回敬司马懿几句,以泄心头之恨。不料,丞相很快就镇定下来,望着众人长叹一阵,才道:
“知我者,司马懿也!";
是夜,不知何故,孔明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到了半夜,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只觉心烦意乱,胸闷头昏,好像末日就要来临。
他干脆披衣而起,唤来罗保胜,将他用车推到帐外。他想,既然睡不着了,就到帐外看看夜景,或许心情会好一些。
此时正是八月中秋,圆月当空,星斗暗淡无光。金风不解人意,玉露微微送寒,四营旌旗不动,刁斗悄然无声。
孔明在此良辰美景之中,一摸身上的秋衣,就想起在成都的妻小;再看五丈原上的营寨,就勾起求战不得、求退不能的苦恼。他只觉满目月色惨淡,心头不胜悲凉惆怅,全无往日那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感觉。
忽然一只孤雁从头顶悲鸣而过,更添了几分凄楚孤独。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只孤雁,往后看,断无回头之理,往前看,又不知何处是尽头。它这样孤独地飞呀飞呀,只有飞到筋疲力尽,痛不动翅膀,从高空中落了下来,才是归
宿。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大惊,出征之前,他对朝廷、对家人、对蜀中父老,都曾一再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用兵,不达目的,绝不回去见他们。现在渭南对峙百余日,司马懿坚守不战,大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不知何日才有结果。难道他别无选择,只有命丧五丈原了?
想到这儿,他惊恐之余,又很不甘。他现在兵强马壮,粮草无缺,在实力上占绝对优势。司马懿战也罢,不战也罢,他的大军都是立于不败之地,他为什么会命丧五丈原呢?
想到这里,他又朝那只悲鸣的孤雁望去,那鸟早已不见踪影。却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隐,相辅列曜,其光昏暗,不由得大凉失色!
他是熟谙星宿天象的专家,深知天上三台与人间三公的对应关系,那主星香暗,指的是什么他最清楚,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天象如此,吾命休也!”顿时只觉胸口又闷又堵,憋了半天,喘不过气来。他张口运气,竟吐出几口腥味浓浓之物。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孔明却心中有数,急命罗保胜推车回帐。
孔明一病不起,众将大惊。不断有人到中军帐探望,只见丞相总是脸朝里面,侧身而卧,见人进来,也不说话,气息微弱,看似离大限不远了。
消息很快传到魏营,司马懿感觉似是意料之中,却还是不敢相信,他对辛毗说,这恐怕又是诸葛亮的诱战之计,切不可上当。
辛毗却认为,如果诸葛亮真的病倒了,就不能坐失战机。对一只病老虎,咱们还是怕得不敢交战,那真是要被蜀军上下看轻。他建议派人到蜀营探病为名,一探虚实,也算是对杨顺来营的回访。
辛毗不仅是皇使,还是新封的大将军军师,他的话,司马懿不能不听。当即就令参军程武抬酒扛羊捧药,前往蜀营问病。司马懿再三交代,一定要见到诸葛亮,与其当面说话,辨其真假。
程武遵命,与十个小军礼直往蜀营。杨仪、姜维认为不能让魏使看出虚实,就要代替丞相受礼。孔明不依,令杨仪、姜维扶他起来,就在后帐接见魏使程武。
程武报名而进,献上羊、酒及药后,眼睛直瞪在孔明的脸上。只见孔明一脸病容,坐在那里弱不禁风,真似风前残烛。
孔明强打精神,谢道:
“难得你家大都督,还记挂我的病,送了这份厚礼,孔明
真是受之有愧!";
程武急忙替司马懿致意,说:
”两国虽然交战,大都督还是很敬仰丞相的。他说丞相如果有什么不测,他不但痛失一位很高明的对手,而且也失去了一位知心的朋友。“
杨仪、姜维听了这种猫哭老鼠的话,都瞪着程武,心里有气。
孔明却认为司马懿说了实话,并非怀有恶意,就不断点头微笑,连连称谢。
这时小军送来一小碗米粥,孔明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不停地咳嗽。
杨仪怕被程武看出丞相病重的真相,急令小军把米粥撤了下去。
姜维却看出这是丞相故意加重病态,欲诱司马懿趁虚出兵交战。就把小军叫回来,说丞相已经整天水米未进,不能空着肚子说话,一定要把这粥喝了。
孔明又勉强喝了一口,不想还未吞下,又吐了出来。程武看得清楚,吐出来的米粥里分明渗着血丝。
杨仪、姜维大惊,急忙请程武回去,以便让丞相静养。程武走后,杨仪向姜维抱怨,不该让程武看见丞相的病情,这样司马懿一定趁虚来攻,丞相病成这样,如何指挥六军御敌呢?
姜维却以为,司马懿肯来交战,正是求之不得,丞相恐怕早有破敌之计。
孔明这才如实告诉他们,他在程武面前故意露出病状,实是不得已之计。他确实病得不轻,已经没有精力指挥作战。他实是怕司马懿趁机引兵来攻,所以故意在程武面前不加掩饰,好让司马懿疑中生疑,难以揣摩。
空城计!丞相又在对司马懿用空城计!杨仪、姜维感悟之余,对丞相的做法感到悲哀。
果然,司马懿听了程武的禀报之后,就认定这是孔明装病,想诱他出战之计。仍然命令坚守不出,不许一人一骑擅出与蜀军交战。
辛毗却觉有异,诸葛亮当着程武的面,露出病重之态,似乎太做作了。想他何等足智多谋,用这种办法诱魏军出战,似乎也太肤浅了。
那么诸葛亮为什么要这样不加掩饰把底细暴露出来呢?上次在西城县,他实无兵可守,故意露出不加防守的样子,状似里面伏有重兵,把司马懿吓得狼狈而逃。这一次会不会真是病得不轻,没有能力指挥作战,又故意露出病重的样子,给人一个诱使魏军出战的假象,其实又是一个空城计呢?
司马懿听了辛毗的分析,感觉似是而非,但他还是不想轻易出战。诸葛亮一定知道他是如何千方百计,费尽周折才安定了军心的。他的这些小伎俩,只能瞒过夏侯威那批武夫,根本就瞒不过对他早知究里的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千方百计,一直都在破坏他的安军之策,什么戏金盔呀,送女衣呀,等等,实是妙计想绝。自己是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地破了他的诱战之计,现在绝不能被他装病这个小把戏轻易骗过。但他也怕孔明真的病重,而他还是坚守不出,丧失良机。朝中那些人,本就千方百计找他的过失,如果他真有失误,就会被揪住不放,小题大作。
为稳妥计,他又派出十余名细作,令其潜入蜀营,务必探清实情,再作定夺。
6
孔明故意在程武面前,露出病情之后,知道此计只能瞒过一时,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如何把这十万大军安全撤回汉中。
为防魏军细作,他深居内帐养病,又在中军作祈禳之法,掩人耳目,也安蜀军上下之心。
姜维引甲七四十四人,各执皂旗,身穿皂衣,环绕帐外,不许一人近前。
远远看去,只见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
时见孔明披发仗剑,步罡踏斗,帐中拜祝,十分神秘,人们只知丞相祭灯求寿,不知病况如何。
细作报于司马懿,司马懿更加疑惑,以为这是孔明故弄玄虚,引他上当。
其实此时孔明病情日重,自知难以恢复,他在榻前正同杨仪、姜维商议退兵之策。
他最担心的是蜀营一动,司马懿就会引军铺天盖地杀
了过来。这样,蜀军只好回头应战,将被拖在渭南动弹不得。
他也担忧征北将军魏延,可能会自视大将之才,不听退兵之令,擅自留在渭南与魏军决战。这将损兵折将,自取灭亡,因为魏延根本就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杨仪、姜维听了丞相所忧,却也无计可施。孔明只好交代说,如果大军撤退之后,魏军追来,不管他病有多重,就是死了,都要把他的遗体安坐在四轮车上,推到阵前。这样司马懿见到他,必定引军退去。
为防魏延生乱,他令杨仪执掌中军,姜维引军断后,并手书密令,交于魏延的副将马岱,教他作好应变准备(后来,魏延果然反叛,为马岱所斩)。
诸事安排定夺,孔明只觉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倍感轻松。
杨仪、姜维见丞相双眼有光,脸色红润起来,以为丞相病体康复有望,宽慰不已。
孔明却说这是回光返照,恐怕时日无多,要他们赶紧将他扶上四轮车,让他检阅六军之后,连夜拔营退兵。
杨仪、姜维听了,悲泪欲滴。孔明不许声张,令扶上车,由罗保胜推向军阵之前。
此时正是黄昏时刻,满目夕照十分辉煌,孔明身披灿烂的落日余辉,满面红光,捋须微笑,手摇羽扇,频频向蜀军上下致意。六军列阵,他们看见丞相出现,想必是病体好转,精神恢复,都为之欢呼雀跃。
孔明绕场一周,就用了一个时辰。此时,日坠西山,送出了万丈余辉,映红了大半个蓝天。
是夜,孔明病薨于五丈原军营之中,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年仅五十四岁。
司马懿闻报孔明检阅蜀军,更加相信自己所料不差,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其装病所骗。
是夜,忽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隐隐有声。细作随后来报,孔明死在营中。
司马懿却不敢信,孔明刚刚检阅了蜀军,怎么会死了呢?
过没多久,细作又来报告,蜀军尽拔其营,向斜谷徐徐退去。
司马懿这才大惊,料孔明确实已死,急令六军倾巢而出,尾追蜀军杀去,决不让蜀军安全退回汉中。
魏军固守多日,早就按耐不忍,一听到出击之令,个个如下山猛虎,飞速追击。
司马懿亲率中军在前,他的二个儿子一左一右,夏侯四大将紧随其后。追到蜀营驻地,果然空无一物,蜀军才去不远。司马懿大喜,对众将杨鞭一指道:
“大破蜀军,就在今夜。”
话未落音,忽听。.. 声炮响,杀声大震,只见蜀军悉数回旗返鼓,如潮水般涌来。
在下弦月的微辉中,隐约可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轮四轮车来。车上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只见他微笑朝这边望来,好像在说:
“司马懿,你终于出来了!";
司马懿大惊,急叫:“吾中计了,快撤军回营!";
说罢,急勒马回走,魏兵见大都督仓惶回奔,知是中了孔明之十,也都转身飞快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司马懿退回魏营,惊魂方定,却怪未见蜀军从后劫营,也未见蜀军追杀过来。
次日天明,细作来报,蜀军已经悉数退去,只留姜维数千人马断后。孔明确实已死,昨夜所见之孔明,乃杨仪令人雕刻的木人。
又过了二日,细作又报,蜀军退到斜谷,杨义才布告发丧,军中场起白旗,蜀军上下哭声震天动地。
”死诸葛,吓走了生仲达!“军师辛毗望着司马懿笑道。仲达,是司马懿的字。
司马懿这才确信,诸葛亮临死,还让他中了一回空城计,只好自嘲道:
”吾能料生,岂能料死!";
司马懿率人赴蜀营,只见布局错落有致,宜攻宜守,可进可退,不由惊叹道:
“真乃天下奇人也!";
他忽然又想起太尉华歆当初的那些话:司马懿是故意纵敌,放明一条生路,以便拥兵自重。
现在孔明死了,对他恐怕也不是好事。
孔明死了,他就没了对手,朝廷还会用他吗?
他日罢兵之后,等待他的,恐怕是一道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