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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一九○年)二月十八日。

上午卯时,天空彤云密布,一片阴晦;街头寒风瑟索,树枝摇曳。突然,电光闪闪,天空顿时皴裂了几行;接着几声轰隆隆的惊天动地雷鸣;旋即,一阵春寒的暴雨便从洛阳城上空瓢泼而下。

在瓢泼的暴雨中,一辆豪华大马车正从洛水南岸缓缓过桥,朝水北市井方向艰难地驶去。

马车上乘坐着一位又矮又瘦的老人。他穿着黑色的便服,微闭着一双鹰视般的眼睛,似乎正在打瞌睡。看他似睡非睡的样子,宛如洛水岸边那只准备下水捕鱼的大鹰鸟。这位大鹰鸟似的老头,就是去年六月从陈留山村回都奔丧的王允。

本月初一日,王允被董卓提拔为司徒,且代理尚书令,协同董相国秉持朝政。仅仅八个月时间,他从隐居山村的庶民,经大将军的从事中郎、郡守级的河南尹、主管宫廷车马的太仆,而一跃而为俸秩万石的“三公”之首的司徒,成了在董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朝臣。

驾车的是一位高块头的二十三、四岁青年。他身穿一套崭新的官服,腰系一把七宝刀,手扶藤条马鞭,显得很英武。一看便知,他是王司徒的贴心侍从。车过洛水大桥之后,他问:

“司徒大人,现在我们的车要往哪里驶?\\\"“含香院。”王允闭着眼睛回答。

“含香院?”这位驾车的侍从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是那个有名的烟花楼含香院吗?”“没错。马丁,快些走。”王允命令道。

马丁口里答应着,赶忙甩一下马鞭,两匹并肩而走的高头大马疾速前进。但他心里却不住地犯狐疑:

这就怪了。司徒大人协助相国,秉持朝政,辅佐皇帝,日理万机,本来就忙得很。眼下又奉董相国之命,负责筹画洛阳一百多万居民随驾西迁长安,更是忙上加乱。久居洛阳的官员和平民百姓谁也不愿意离开安逸的故地,听说迁都无不叫苦连天,怨声载道。但精明而又厉害的董卓却限期二月二十一日铁定起行,否则格杀勿论。这给王允的组织工作加大了难度。今天离迁都日只差三天,正是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这位向来淡泊女色、一妻一妾已从太原迁来的王司徒,竟然有闲情逸致游逛烟花楼,真是不可思议!

驾车的贴身侍从马丁,很不理解司徒大人此时冒雨到含香院的用心,忍不住回过头来往车箱里看他一眼。瞥见他正闭着眼睛打瞌睡。心想,他昨夜在司徒府书画阁秉烛达旦,画画写写,几乎没有什么睡。这会子一定很困,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让他在车上安稳地补睡一阵。没想到王允却大喝一声:

“马丁,怎么不快走?”

“是,大人。”马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从车驾上弹起。他把手中的马鞭狠狠一甩,令车驾飞快地奔驰前进。

王允闭着双眼并不是睡觉。别人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而他是眼睛一闭,计从心出。这是王允思考问题的独特方式。

马丁不曾注意王允从司徒府一上车就闭着眼睛。更不知道闭着眼睛的王允,此时正在继续谋划一个流芳千古的策计。施计的对象,正是十八天前将他从太仆拔擢为司徒的董卓。一旦计成功就,他不但为国为民除掉一害,而且将取而代之,独秉朝政,实现少年时就立下的大志。

凭心而论,王允对董卓的谋略和能力,都很佩服。他承认董卓是位一代强者,具有不容小觑的权威。但是,他对董卓的许多决策,却持不同意见。不过,他把自己的不同意见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口里从来不说,坚持沉默。容易暴怒的董卓,对于持异议的臣属,不是杀就是贬,王允因为不表意见,反而平安无事,不只次次躲过灾祸,还因别人的惹祸,自己捞到机会,获得升迁。

沉默,使他不会犯错。不犯错,成为他的杰出表现,并且因此而让他登上官场的顶峰。

王允在马车上为自己所采取的柔顺之态、韬晦之术而暗自得

意。

由于王允从不顶撞董卓,办事能力又强,很得董卓的欢心和信任。所以被董卓拔擢为司徒,并让他代理尚书令,使他有职有权,和董卓共秉朝政。这是前任司徒杨彪所没有的殊遇。

然而,董卓那种独断独行的专权,任意杀人的狂妄,以至觊觎皇位的异志,都使王允感到不满以至愤怒。王允有疾恶如仇之性格,又有委屈求全之涵养。这是王允的过人之处。所以这半年来他能够和董卓想忍共处。

王允自己也始料不及,当董卓让他当上有职有权的司徒之后,突然萌生诛杀董卓的念头。这当中的原由,只有王允自己心里明白。

问题的核心,就在于董卓和王允同时在朝中主政,都能左右皇帝的决策。这就使王允产生一种单独掌权的愿望。他心想:“一山不养二只虎,一朝不存两权臣。”今后他和董卓两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总要死一个。究竟谁死谁手,这就看谁先下手为强了。

王允熟读兵书,深研《易经》,精通恢诡奇谲的《六韬》《三略》。对于实力强大、位高权重的董卓,王允知道不能明争,只能暗斗;不能力敌,只能计取。正如《易经》一书中所云:“在师中吉,承天宠也”,就是说,军中的主帅英明正确,能够巧妙地运用计谋,克敌制胜,就如同有天神相助一般。

那么,究竟要选取什么妙计杀死强大的对手董卓?这半个月来,王允日夜苦思,做了种种假设。根据董卓的实力和个性特质,王允一计一策地推演套用,又一计一策地否定。他知道董卓有种种优势,最大的优势,是有一个盖世英雄的义子吕布相佐。他们父子互相奥援,形成一个强大的力量,谁也无法和他们硬拼。即使十四路诸侯联合起来,对他们父子也无可奈何。所以他想,如果把吕布拉到自己的一边,使他反戈一击,那么,董卓的优势就变成了弱势。

但用什么东西拉拢吕布呢?金钱乎?地位乎?美女乎?

金钱,吕布不缺;地位,王允无能力给予。董卓、吕布皆好美女。但一般的美女,他们也不缺。必须是绝色的美女,才能令他们父子相争,使他们内部“自累”—相互牵累,相互削弱。

“对,采取美女连环计。”

昨天深夜,王允独自在书画阁里暗暗下了决心。

刚才,他又细细想了一遍,觉得此计策最妙。至于能否成功?王允此时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这还要靠命运、机缘。有些事,往往人算不如天算。而成功的关键,则是能否找到一个绝色美女。八个月前,卢植曾告诉他貂蝉是个绝色,但她现在还在含香院吗?……

王允想到这里,似乎累了。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辘辘辚辚的车声,他真的睡过去了。

“司徒大人,含香院到了。”

王允被马丁的一声呼唤,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下车后,对马丁交代说:

“我进去大约要一个时辰,你在车上等我,不能离开这里半步。如果超过一个时辰,你要进去找我。”

“知道了,司徒大人。”马丁目送王允走进含香院过厅。王允进含香院后,指名要貂蝉侑酒,当差的见王允进来,点头哈腰道:

“老爷,算你有艳福,貂蝉刚好现在没有客人。”

王允跟随来到二楼貂蝉的阁房。不料,阁房门紧闭着,任凭当差的怎么喊,屋内只是不应。奴婢夏儿闻声赶来了。她用一把丁字形的铜制大钥匙,将门内的带钉牙的木门寸慢慢移拨。终于拨开了门。

夏儿招呼王允进阁房的外间会客厅落坐,喝茶。

“小姐,客人来了。”夏儿边喊边掀开卧房的花绸布门帘。突然,她“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怎么回事?”王允似乎明白了什么,赶忙站起来,往里间冲去。“貂蝉小姐上吊了!吁吁……”夏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王允毕竟老练,命令道:“快,赶快把她扶下来。”

王允边说边动手,帮夏儿解开绳索,将貂蝉的躯体扶下来,平放在床铺上。王允精通医术,他探一探貂蝉的鼻息,又把量她的手肘脉膊,然后镇定地对夏儿说:

“小姐还有救,你去倒一杯人参汤来。”夏儿松吐了一口气,应声而去。

王允俐落地撤掉貂蝉头下的皮枕头,解开她的高领扣,开始为她点穴、按摩、深呼吸。又接过夏儿手中的人参汤,一小匙一小匙地喂给貂蝉喝。

没多久,貂蝉苍白的脸上便慢慢有了血色,乌黑的嘴唇也渐渐转出红润起来。终于她回过魂来,长长地叹一口气,“哇”一声痛哭起来。

“孩子,你受委屈了,要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王允鼻子一酸,泪水溢满眼眶,差一些滴了下来。

貂蝉闻声,似有一股和暖的春风在心头涌动。整整五年过去了,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受委屈”三个字。也许被王允的这句深表同情、怜悯的言语所挑动,貂蝉的委屈感更为凝重,哭得更伤心了。

王允抬手擦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注视着躺在床上痛哭的貂蝉,才发现她的超尘脱俗的美,她那容颜、体型、曲线、肤色、神韵,无不美艳得无与伦比。王允记得前汉音乐家李延年那首歌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王允心想,貂蝉正是一个难得的倾城倾国绝代佳人。本来美人的笑最美,但眼前的貂蝉,她的哭犹如梨花带雨,更显得楚楚动人,美艳绝伦。

“她简直是一哭令人爱,再哭让人怜,三哭丢人魂,四哭使人疼断肠。”王允在心里说。

但是,王允没有忘记今天上门找貂蝉的使命。他趋向床前,情不自禁地惊又道:

“苍天有眼,我终于找到了!”

貂蝉闻言,微启她那双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恍惚之中,她觉得眼前这位身材矮小、面容清、眼睛细小而敏锐的五十出头老者,正是自己梦中的生身父亲葛时,便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伸出玉臂抱住他的肩,埋着头痛哭道:

“父亲,你可来了,女儿我…”

“孩子,别难过。你躺下,有话慢慢说。”王允只轻拍貂蝉的背部两下,便扶她躺下,道:“看来,你在这里受尽委屈,吃了不少苦头,不妨一吐为快。”

于是,躺在床上的貂蝉,趁势将自己五年来在含香院所遭受的苦楚粗略地说了一番……

2

貂蝉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五被人骗进含香院的。四月初六夜通宵达旦陪同卢植唱歌跳舞喝酒;四月初七下午就病倒了。

这回一病,整整两月不起,饮食全由奴婢夏儿床前伺候。这可急坏了鸨母,四处求神问卦、请医把脉。什么佛都拜了,什么药都服了,总是不见好转。貂蝉整日额扎黑绢帕带,口吐狂言诞语,使那些慕名而来欲亲其芳泽的嫖客,大有鱼儿挂臭,猫儿叫瘦之感。

其实,貂蝉心里清楚。头半月因误入娼门,害怕接客陪睡,急火攻心,头重脚轻,浑身无力,算是有病。而后一个月半,则是为了躲避接客,将计就计,索性装出种种病态来,哄骗鸨母。

然而,鸨母也不是省油的灯。瞒得了她初一,却瞒不了她十

五。她对貂蝉久病不起,早就感到蹊跷。后来不惜代价,四方托人,请来了洛阳名医探视貂蝉之病。名医据实诊断,道:

“姑娘阴阳调和,血脉通畅,生命盎然,无病无疾。只是心有所思,不愿起床罢了。”

这一下可把鸨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一送走名医,便急匆匆上楼,走进貂蝉阁房,挥起五龙手爪,劈头盖脑地向貂蝉乱

打。

貂蝉一不闪避,二不求饶,咬着牙,含着泪,忍住痛,像一尊石雕的倩女一动不动地伫立着,承受鸨母越来越狠的乱拳。

鸨母打了一阵之后,自己的手打痛了,正停下来叫“哎哟”时,貂蝉冷冷道:

“为什么不从重下手,速死为惠。”

鸨母似未解恨,一气之下,又抓过一根木门闩,高举着向貂蝉的头上使劲地挥去。

貂蝉紧闭着她那澈如寒泉的双眼,等待一死。在这紧要关头,夏儿一跃而起,死死地抱住鸨母的腰,使她手中的木门闩打偏了方向,打落在貂蝉的身旁。

“妈妈,千万息怒!”夏儿跪伏于地,抱住鸨母的双腿,含泪道:“你这一棍下去,即使不出人命,也会使貂蝉姐致残破相。她一旦破相了,又怎能成为妈妈的一棵摇钱树呢?”

经夏儿这一说,那鸨母竟伤心地跌坐地上痛哭起来。哭过一阵之后,她爬向貂蝉脚下,连连叩首道:

“姑娘,妈妈是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你良心扪扪看,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是不是把你当成一颗掌上明珠看待?你住的、用的、吃的样样比别的姑娘优越。我还破例派一个奴婢夏儿专门侍候你。你病了,我花了数百两银子为你拜坤求医。我为你挂心操苦、吃无甘味、睡无甜眠。妈妈我一个妇道人家,在京城支撑这么大的含香院门面,委实不容易,往往收入不够付出。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儿,每每来这里白吃白喝白睡粉头,分文不付;有的还挖我的墙脚,把有头脸的相好顺手牵羊带走。更有一批结伙成党的恶棍,在这里寻欢作乐之后,借故打人砸物,一文不给。这都是赔本的生意啊。所以,请姑娘可怜妈妈,从明天开始接客,使妈妈有些收入,好添贴每日流水一般的开支。刚才妈妈气糊涂了,打你几下。其实,我哪里舍得打你?望姑娘原谅。妈妈这里给你叩头陪罪了。”

她用的是软攻。声色生意向来免不了白吃白喝与打打砸砸,这是实情。但是她没有说出另一部分的实情——不少客人慕貂蝉之名而来,使得貂蝉成了抢手货,鸨母已经向客人预收了订金。

貂蝉本是一位善良的女子。心想,世上哪里有做大的向做小的下跪之理呢?心头一软,见好就收,沉吟片刻后俯身扶起鸨母,道:

“妈妈请起,这折杀女儿了。貂蝉答应你,从明日起接客—一鸨母听说貂蝉愿意接客,有如乞丐拾到银瓮,喜得从地上一蹦而起,紧抱着貂蝉的双肩,大笑道:

“我知道你是一个最乖的女儿。这含香院今后的门面,就全靠你一人来支撑了。”

貂蝉轻推开鸨母,正色道:

“含香院的门面,我愿意支撑。但是有一样事,请妈妈答应我。”“只要你貂蝉愿意出来支撑门面,让含香院的温馨生意好转起来,别说是一样事,就是十样八样事,妈妈都答应你。”鸨母喜孜孜道。

“望妈妈讲话算数。”貂蝉严肃地说。

“妈妈我讲话向来算数,对内对外坚持信誉第一。要不然在这乱世之中,我的含香院那能展成今天这样的繁荣局面?”鸨母道:“女儿,你就快讲吧!”

貂蝉斩钉截铁地说:

“妈妈,我愿意陪客喝酒,但不陪客人上床睡觉。请妈妈成全我。”

鸨母一听,这哪算是接客?顿时怒气冲天,王要发作,但是转念

一想,便忍住了,道:

“女儿和妈妈开玩笑。干我们这一行,主要是陪客人睡觉。不陪客人上床,那些色迷迷的嫖客,哪里会满足?他们不满足,怎么会愿意花钱而来呢?再说,你已经被卢老爷破了瓜,梳弄的喜面红蛋都吃了。女人的一回和一千回还不是一个样?难道你还计较陪客睡觉吗?

貂蝉红着脸道:

“妈妈,我喜面红蛋是吃过一回,但我还是处女之身。你不信,可以问问卢老爷。其实,那夜我只陪卢老爷唱歌跳舞喝酒谈心,他很开心,玩到通宵,说比上床还有趣,所以甘愿给你千两银子。妈妈你放心,以女儿之材,陪客人唱歌、跳舞、弹琴、说笑、喝酒,包他们高兴而来,满意而去,去了之后再来。如果妈妈不信,可以让我先试一个月看看。”

“是吗?”鸨母沉思良久,道:“你这叫做“陪酒不陪睡’吗?我从事这一行十多年可没听说过。好吧,妈妈答应你先试一个月。时间从明天六月初九算起。如果这一个月生意上不去,那就怪不得我了。”

却说含香院的那些常客,闻说来了一个芳名叫貂蝉的绝色美女,无人不想一亲其芳泽,几乎都向鸨母挂号预约。其中有十八位客官,深怕轮不到自己,每人还事先交了十两白银作为订金。订金交了之后,却听说貂蝉重病卧床,不能接客。这使他们好扫兴。扫兴归扫兴,谁也不愿意把订金退回来。他们每天向鸨母查问貂蝉的病好了没有。好不容易苦等了两个月,貂蝉的病好了,不料却接到关于貂蝉“陪酒不陪睡”的通知,仿佛到口的肥肉突然掉落臭水沟里,一个个听得懵了过去。之后,他们便吵吵闹闹地向鸨母讨回订金。但鸨母却舍不得把已经到手的白银子退还。实在拗不下去了,这位自称讲话算数的鸨母,只好诱劝貂蝉改变约定。

“女儿,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你就随便陪他们各睡一夜,然后再实行陪酒不陪睡好不好呀?”

鸨母说得好轻松,可貂蝉听得有如五雷轰顶,又惊又怒。她愤然道:

“妈妈,你说得倒很轻巧。如果女儿陪过十八位男子睡觉,都已成了一块惨不忍睹的豆腐渣了,那我还坚持什么‘陪酒不陪睡’呢?”“那他们要求退还订金怎么办?”鸨母为难地道:“妈妈也有难处。现在手头上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叫我用什么退回他们?”“我想,妈妈即便有银子也舍不得退还给他们,不是吗?”貂蝉

一针见血,说得鸨母脸红汗流,无话可说。

见鸨母不吭声,貂蝉蛾眉一蹙道:“既然如此,那订金就不用退了——”未等貂蝉讲完,鸨母便惊喜地问道:

“女儿,你莫非愿意和那十八位客官‘随便’一回么?”

貂蝉厌恶地瞅她一眼,不做正面回答,却说:

“今天六月初九,是我头一日开始接客侑酒,也应该和客人见个面。妈妈今晚备两桌最简便的酒宴,把这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人统统请来,由我一人陪他们喝酒,为他们唱歌、跳舞,看他们还想不想退回那十两银子?

“女儿真聪明。”鸨母连连点头,大笑道:“好,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

简便的酒宴在一楼内厅里举行。说是酒宴酉时开始,可这十

八位客人几乎在申牌时分就已到位。大家都希望早一刻见到这位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

貂蝉终于出现了。十八位宾客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三十六只眼睛专注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他们屏住呼吸,静静地让这位天仙的流盼目光,照亮自己的心田。

其实,貂蝉并没有为今晚的亮相着意打扮。只是随意让自己的原形原色展现在他们的面前。只见她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半露的浑圆双肩上。略觉圆形的白润脸庞,宛若十五的月亮,清丽无俦;又似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净洁莲花,纤尘不染。一双澈如寒泉的明眸之上,是两弯胜如春山的黛眉。如今正是炎热的盛夏,她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的无领无绸衫,使她那紧包着一双高耸乳峰的猩红抹胸,几乎全部敞露出来,给人们忍不住的遐想;下着一条湖蓝色蜀锦百褶裙,更显得她腰细肢长,窈窕婀娜。那一只玉雕般的雪白嫩臂上,斜搭着一条玫瑰红的纱帔,又使人觉得她是一抹飘逸的彩云。

她不理人们的惊叹声,只落落大方地端起酒杯,用那银铃般的声音,微微颔首道:

“诸位大叔大哥光临捧场,貂蝉深表感谢,让我先敬大家一杯。”

接着,她逐一向大家敬酒,一连喝了十八杯,面不变色。他们想不到,这位超凡脱尘的美女,竟是一位喝而不醉的酒仙。原来女子对酒的适应性有截然相反的两种类型:要么喝一杯就醉,要么怎么喝都不醉。

酒喝一轮之后是唱歌。他们并没有都听懂唱词的意义,只觉得那甜润的歌音仿佛高山流泉,沁入心脾,有说不尽的凉爽。

最后是且歌且舞。她身轻如燕似云,飘飘忽忽。细细的腰肢一转一扭,纤纤的玉臂一伸一屈,碎碎的脚步忽急忽慢,都使人觉得如月宫的嫦娥飞下广寒,似龙宫的龙女凌波而行,有道不清的赏心悦目。

宴会场里,时而鸦雀无声;时而欢声雷动。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貂蝉的表演也告一个段落。她举杯宣布:

“今夜酒宴到此结束,欢迎诸位常常光临。”

宣布归宣布,但是谁也不想离开会场。貂蝉惊奇地发现,会场里的人竟然比原来增加一倍。原来,鸨母善于做生意,对后一批进场听歌看舞的人,一律收十两银子。

那十八位交了订金的客官,不但没有一个敢说要退回订金,有的还要求另付十两银子,请貂蝉再表演一回。可是貂蝉已经巧妙地从宴会厅里消失了。

从此,貂蝉的芳名大震,不但洛阳城内的一班官员公子,争先恐后地前来含香院请她侑酒,而且长安、许昌等地的富豪子弟,也不惜千金慕名而来欣赏她的歌舞,一睹其惊世骇俗的绝代芳姿。含香院的生意由此兴旺起来。

鸨母赚了大钱,整天笑眯眯的,暗喜自己有了一株神奇的摇钱树。

然而,对貂蝉来说却是苦不堪言。她每天几乎都要接待三、四批指名要她侑酒的狎客。她简直成了一个被鞭动的木陀螺,身不由己地在阁房的酒桌边旋转。

其实,劳累的苦还在其次,更为难忍的是受凌辱之酸苦。一些低品位的狎客,往往几杯酒下肚,壮了胆,涎着脸,穷尽威胁利诱之能事,要求她陪睡。虽然一次次都被她断然拒绝,巧妙躲过,五年如

一日,坚守了处子的防线。但是,也免不了遭受那些狎客之毛手毛脚,被占去了便宜。最常被侵犯的,是她胸前那两座令男人馋涎欲滴的巍峨挺拔山峰。尽管在侑酒时这两座山峰都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的,可是防不胜防,每每被那些贪婪的大手或重或轻地碰触。她为

此发火过,变脸过,发誓不陪这类狎客喝酒。而鸨母却说:

“客官是财神爷,万万不可得罪。只要他没有强行施暴,这磕磕碰碰的事,就不要计较了。”

鸨母有钱赚,当然什么都不计较。而貂蝉却觉得受到难以忍受的人格侮辱和清白亵渎。于是,她委屈了,伤心了。

特别是近几个月来,那些由貂蝉有酒的老常客,已经不满足她只停留在唱唱跳跳、说说笑笑这一套,要求貂蝉陪睡的压力越来越大。鸨母在貂蝉身上坐收千百倍利润之后,仍然觉得不够,不惜采取种种威胁、利诱、蒙骗的卑鄙手段,逼迫貂蝉“下水”,为她无底的银缸卖身“摇钱\\\"。

昨天晚上,鸨母和一个愿意出三千银子的客官密议,悄悄在貂蝉的酒杯中放入蒙汗药,使从来喝酒不醉的貂蝉在酒桌上昏沉沉睡去。要不是好心的奴婢夏儿巧妙地灌给她一口解醒汤,貂蝉将失身于这位嫖客,使她坚守五年的处子防线毁于一旦。

今天早晨,貂蝉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之后,独自站在小窗口前,面对天空苍茫、花树朦胧的后花园出神。回想自己饮泣卖笑含香院将近五年,后院的梅花已开五度,皇帝都换了三个,自己也从一位十

六岁的纯情姑娘变成为一个二十一岁的风尘女郎,满心希望亲友搭救她离开火坑,可如今五年过去竟不见一个影子。她感到孤立无助,感到前途渺茫,感到含香院的羞辱日子没有尽头。

如今,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下水卖身,堕落下去;一条舍生取节,留得一身清白。她宁可玉碎,不愿瓦全,坚定地选择了后一条路。所以才有刚才“上吊”的一幕……

貂蝉想到这里,又委屈伤心得吁吁痛哭起来。

3

“貂蝉姑娘,你别难过。我今天专程来,就是要救你离开这非人的火坑。”

似乎听出声音有异样,貂蝉惊觉了,顿即从床上爬起来,张开眼睛问道:

“你是谁?”

王允一怔,微笑地安慰她道:

“貂蝉姑娘,你别怕。老夫是当今司徒王允。早听说,你秀外慧中,不但绝色美丽,而且聪明伶俐。今天一见,不但名不虚传,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胜许多。只是你命运多舛,误入含香院,受了委屈。你那鸨母利令智昏,竟然抗拒朝廷,不肯随迁长安。董相国尚不知道,未加惩罚,但来日凶多吉少。今天我要为你赎身,让你到我府中过一种不受凌辱的新生活。”

这种溢美之辞,赎身之说,貂蝉听多了,多得麻木了,已不觉得新鲜,更没有感动。不过,她还是微展澈如寒泉的双眸,认真地看一瞬这位身材矮瘦、面容清、酷似父亲葛时的司徒大人,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敢问老爷,您要赎貂蝉到贵府做什么?”“这个吗……”

王允犹豫了。他本来是为实施“连环计”而来物色女主角的,是为捕杀一只吃人的鲸鲩而来寻找香饵的。但是,此时怎么好直说呢?万一她不肯,一盘棋就全砸了。再说自己也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面对貂蝉这样绝色的美女,怎能不动心?当他第一眼看到貂蝉时,就被她那奇特的形神之美所震惊,震惊得一颗心噗噗直跳。多少年过去了,王允都没有见过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女子。刚才拥抱时又闻到她身上醉人的异香,更有一种占为己有的欲望,真想将她搂紧些,更想吻一口她那红艳欲滴的香唇。然而,他是一个意志力、自制力、忍耐力超群的人,终于忍住了,只轻轻地拍两下她的背,便松手了。他想,即使要把她收为小妾,但现在也不宜说,谁知道她的高傲芳心愿不愿为一个矮瘦的老人而开?如果她不愿意,勉强做夫妻,也没有多少意思。

于是,王允用试探的口气,问道:

“貂蝉,我是真心赎你离开含香院的。至于你到我府上之后,是以什么身分出现?就凭你自己的意愿吧!”

“是吗?”貂蝉欣喜道:“老爷,我觉得您很像我高头村的生身父亲葛时。如果司徒大人不嫌弃我这个苦命的风尘女,就收貂蝉为义女吧!”

“好,好。你是我的义女儿,我的义女儿!”王允满口答应,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父亲大人,受女儿貂蝉一拜!”貂蝉在床上拱手一揖后,便要下地。

“你身体还没有好,不必行此大礼。”王允伸手拦住她。“我现在一切都好了。”貂蝉已经下床。

“如果你身体可以,我们现在就走,马车在门口。”“父亲,那妈妈不肯放我走怎么办?”貂蝉犹豫起来。

“老夫料她没有这个胆量!”王允笑道:“无非给一些银子罢了。”“银子我不要。”鸨母带着两位大汉突然窜进来。“那你要什么?”王允问。那鸨母高声道:

“你这位乡下老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一来就想抢走我的宝贝,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来呀,给我乱拳打出!”

那两位大汉正想动手,已经下了床的貂蝉厉声喝道:“慢!他是当今司徒大人,你们知道吗?”“啊?”两位大汉一愕。

鸨母见王允个子矮瘦,又穿着便衣,越看越不像当官的。便道:“别听她的,给我狠狠打!”

那两个大汉刚说声“是”,紧接着便“啊”了一声,扑地而倒。原来穿着官服的马丁已经上楼,早给两位大汉一人一拳,打得他俩应声倒地。

“司徒大人,要不要给这位刁婆掌嘴?”马丁问。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鸨母哭哭啼啼,跪伏于地。

“起来吧!”王允挥挥手。

“谢司徒大人!”鸨母站起来,转哭为笑道:“老爷,我换一个比貂蝉更年轻、更风流、更多情的粉头,让你赎身好不好呀?”

“别啰嗦了。”王允转头对马丁道:“给她一千两白银,要不要随她。反正貂蝉已经自由了。女儿,我们走!”

4

貂蝉离开了卖笑五年的含香院。

从水北含香院到水南司徒府的路上,王允和貂蝉并排坐在马车上。貂蝉觉得王允和蔼可亲,比威严的生身父亲葛时还谈得来。怀有一种脱离火坑的喜悦,她滔滔不绝地向王允讲述了自己的二

十一年经历,只隐瞒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位乞丐情哥和一位红面义哥的两段重要情节。

貂蝉是许昌县东郊高头村人。她本姓葛,名叫巧苏。父亲葛时也是一介书生,长得又矮又瘦,这倒有点像王允,只是他看破朝廷黑暗,从不出来当官,在高头村守着数十亩薄田过日子,算是村上的一个不愁吃穿的大户人家。她呱呱堕地时,是灵帝建宁二年(公元一六

九年)八月十五日。

这日傍晚,一场喜雨过后,葛家院的后花园里红光四起,紫气氤氲,桂花竞相怒放,连那株百年铁树也开出粉红色的花蕾。一轮如镜的明月笑靥盈盈,正俯视着万家灯火的人间。怀孕十个月的葛时妻子杨氏,踽踽步进后花园观花赏月。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惊得杨氏肚子剧烈疼痛,脚一软,跌倒地上。随即,一声婴儿的娇啼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葛老太、葛时闻声赶到后花园,发现杨氏晕厥树下,不省人事;女婴窒息裙内,不再啼哭。

经过一番紧张的抢救,女婴终于苏醒过来,哭声震天动地,汩汩的泪水浸润着那张白玉雕塑般的娇嫩脸蛋上。杨氏虽然也醒了过来,但因流血过多,医治无效,只三天便撒手人寰。

书生出身的父亲,为小女儿命名为葛巧苏。

半年后,葛时为巧苏娶了一个新母亲。新母亲柳氏,阳城人。她年头过门,年尾就为巧苏生了一个小妹妹。这个异母妹妹也长得如花似玉,但同巧苏相比却是天壤之别。

没有生母的巧苏,从小由祖母葛老太一手带大。其间含辛茹苦,自不必细说。巧苏生性聪明乖巧,又长得特别美丽,成了祖母手掌上的一颗明珠,呵护备至。

葛老太在巧苏三岁时,曾经请一位算命先生为她算了命。算命先生说,巧苏乃月宫玉兔投胎,来历不凡,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大贤大德。但命运多舛,免不了三灾八难。

灾难终于来临了。那是汉灵帝中平二年(公元一八五年)四月初一中午。

十六岁的葛巧苏,在奴婢春儿和家丁旺旺的陪同下,从高头村后山土地庙烧香回家。走到离村上半里处的山路上,突然从林缝中跳出两个头包黄巾的大汉,一个暗棍从背后向旺旺的头部打来,旺旺措手不及,惨叫一声昏倒在地。吓得葛巧苏玉容失色,粉黛无光,拉着春儿便走。两个大汉犹如两头饿狼扑食一只小羊,将葛巧苏抓住,拿出绳索将她的一双纤纤玉臂反背捆绑起来,还用一块小毛巾塞住她的樱桃小口,使她动弹不得,欲喊不能。一味地流着泪水,任凭其中的一个大汉将她背走。

巧苏回头看一眼春儿,只见春儿吓瘫地上,呼号无声。她还清楚听到另一个大汉对春儿说:

“我们是东路黄巾军,大头领久闻你家小姐是当代绝色美人,欲娶为看家夫人——”

葛巧苏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叫苦,眼泪如决口的湖水,汹涌而出。泪水滴落在那位背她的大汉长长脖颈上,惹得他趁机不老实地揉捏着她那浑圆的臀部,气得她哇哇闷叫。

那两个年轻大汉轮流背着她,一鼓作气背到五十里处的一个野店门前停下,此时天已暗,忽然走出一个年约三十岁的男人,将他们喝住:

“大胆黄巾贼,竟敢抢劫民女,还不给我松绑!”

“遵命,遵命。”两个大汉边说边为葛巧苏解掉捆索,将她轻放在门前石条椅上。

“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滚!”那中年人又命令道。“大哥,我们两个连续跑了数十里山路,饭还没有吃呢,你叫我们怎么走?”两个大汉同声道。

“我这里有些银子,你们拿去吃饭吧!”仿佛事先准备好的,那中年人边说边拿出两包银子分别给两个大汉,眨眨眼道:“如果现在还不走,我就叫官兵来抓你们!”

“这就走,这就走。”两个大汉应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葛巧苏见状有些蹊跷。心想,这中年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两个黄巾贼那么怕他?既然这个中年人斥之为抢劫民女,为什么还送给他们银子?她正在狐疑,忽听那中年人惊叫道:

“哎呀!你不就是葛巧苏小姐吗?怎么被他们抓到这里来?”“你是谁?怎么认识我?”葛巧苏听声音有些熟悉,但一时不能断定是谁。

“我就是为你看过病的罗古医生呀!”

葛巧苏是个聪明人,一听说是罗古,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她怒问道:

“是你雇他们把我抓来的吧?”

“哪里哪里,也许是我们前世有缘,刚巧被我遇上了。不然,落在黄巾贼头领手里,可不得了。现在天黑了,你也饿了,进去先吃个饭吧!”

罗古说着,便热情地过来拉她的手。

葛巧苏厌恶地推开他的手,但人却跟着他走。心想,现在天已黑,一个女子在这荒山野店,无路可逃,也只好进去先吃完饭再想办法。

酒菜已经摆好在客房里,葛巧苏午晚两餐都还没有吃,肚子委实饿了。她坐下来边吃边想,该怎么应付。“来,我们吃一回交杯酒怎么样?”罗古涎着脸说。

“请罗医生放尊重些,这名不正言不顺的酒我不能喝。”葛巧苏变色道。

“那我敬你一杯酒,为你压惊。总可以吧?”罗古还算客气。“这还差不多。”葛巧苏见他已有让步,不便再推辞,便呷了一杯酒。

他见她痛快地喝完一杯酒,心里高兴,自斟自饮,连喝三杯。酒过三杯之后,他的话便多了起来。大笑道:

“葛小姐,不瞒你说,我罗古并非好色之徒,也非见糟就醉之人。所以年过而立,至今还中馈无人。可是,自从听说你长得天姿国色之后,我夜夜睡不着觉,总想一睹芳颜为快。然而,你葛门太深,老见不到。幸好你三个月前病了,我才得以借看病为名,看到你。看到你之后,我的魂便被你慑去,夜夜梦见你。实指望和你明媒正娶,所以带了五百两银前去葛家求亲,没想到却被凶恶的家丁一阵乱棍打出,至今我头还有些疼。我罗古也算一条好汉,向来一不做二不休。事出无奈,只好想出这一计,花了五百两大银雇两个人请你到这里来,希冀同玉人一亲芳泽,虽死亦愿矣。万望小姐可怜我一片痴心,务必成全。我罗古这里有礼,向你下跪了。”

他说完,一个扑通便跪在地上。

葛巧苏听了这些话,真个似万箭钻心,但也不敢怒形于色,只好眼泪往肚里淌。心想倒不如立刻寻死,也图个清白。见他突然跪下,她却一时慌了:

“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坐着说吗?”“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他执着地说。“答应你什么?”她明知故问。

“答应今夜你我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回去向你家提亲。”他说得很干脆。

她听了又羞又怒,羞得一双星眼含着两包苦泪;怒得想一个巴掌摔过去。可是,她忍住了,道:

“我虽是女子,颇知礼义。凡婚姻大事,既要父母做主,又需本人愿意。而且女子之体,价值千金,断不能成亲前让男子厮混。你如果真心爱慕我,就要成全我的名节,怎能忍心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呢?”

“我罗古管不了那许多。只知道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为了今晚得到你,我罗古花了多少心机,付出了多少代价!今晚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罗古终于原形毕露。

葛巧苏蛾眉一皱,沉吟良久,果断地说:“好吧,我答应你!”

罗古喜得从地上一跃而起,便伸手向葛巧苏的身子探去。葛巧苏的身子轻轻一偏,却使他扑了个空。“怎么?你刚答应又不肯了。”

“你也真是,今夜时间有的是,你急什么?”她笑道。

“是的,我不急,我不急。我先出去解一下手,你等等!”他急匆匆破门而出。

葛巧苏坐在桌子前,端起酒杯盘算着,等他进来时,如何装着情不自禁的样子,频频向他敬酒,让他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然后悄悄逃走。但是,她等了一阵又一阵,只不见罗古进来。却听到敲门声。她心想,这罗古倒礼貌起来了,便轻声道:

“请进。”

门打开了,葛巧苏“啊一声愣了过去。

跨门而进的人,不是罗古,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陌生人。那陌生人微笑着安慰道:

“姑娘别怕,我名叫潘同,是过往客人,就住在你隔壁。刚才那位色狼逼你就范的话,我都听到了。听得我肺都气炸了。这正是路上不平,气死闲人。我这个人向来爱打不平,一气之下,便把那条色狼结果了,你今晚不用担心有人纠缠你。现在时间不早了,你的门要关紧紧地睡。我好事要做到底,明日就送你回家去。”

那个叫潘同的人,说完就礼貌地退出去。

葛巧苏呆呆地听完潘同这一番话,心里像打碎五味瓶,不知是什么味道。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见潘同走了,便闩上门,和衣躺在床铺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不久便睡过去了。

葛巧苏次日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揉揉惺忪睡眼,忽然惊叹一声:啊!睡过头了。

她讶异自己平生头一回在陌生地方睡觉,居然睡得这样沉沉得忘了时空;沉得连一个梦也不曾有过。昨夜临睡时,她本想在天亮前悄悄逃离野店,不料竟睡过了头。但是,她回顾昨日一天之内所发生的事,却仿佛做了一场胆战心惊的恶梦,心头不由得泛起一圈又一圈恐惧、诧愕、惊险的涟漪。她想,倘若没有这位爱打不平的潘同暗中拔刀相助,就凭自己一个弱女子的体力和心智,绝难排脱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无赖罗古。她为自己躲过一场失身的危险而暗自庆幸。然而,这个陌生的潘同究竟是什么人?他只凭隔墙窃耳听到的罗古调戏言语便将之杀死,这是否有点过份?难道他也是一头觊觎自己美貌的阴险色狼?想到此,她不禁忧心忡忡。

正当她忧心忡忡之际,突然笃笃笃敲门声响起。“谁?”她惊问。

“小姐,起床了吗?”门外是潘同的声音。“起床了。”

葛巧苏边答应边打开房门,见潘同手中端一碗稀粥和一碟小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道:

“小姐,请用早餐吧!”“劳驾!”她接过饭菜。

“赶快吃吧!吃完我们就上路。”潘同刚离开门口,又回头道“你家里人一定急坏了。

葛巧苏心头一热,眼睛潮湿了。

潘同雇了一辆两人抬的小轿让葛巧苏坐。他自己则骑一头白马在前面开路。临行前,他问过她家住在何处,以便择路护送她回家。葛巧苏自然以实相告。但是走了一整天,还不见高头村的影子,葛巧苏有点怀疑,便问:

“潘叔叔,我来时只走半天,回去怎么一天还走不到?”“小姐有所不知,如今宦官专权,朝政败坏,群贼四起,社会乱糟糟的,到处都有行凶抢劫的坏人。为了避免小姐路上遇到坏人,我不敢图近走偏僻的小路,只好舍近求远,迂回曲折,走安全的大道了。”潘同耐心地安慰她说:“其实,只要能够平安到家,多走几天也没关系。”

葛巧苏见他说得有理,便点头称是。夜里住店,潘同从不在她房间逗留,总是反复嘱咐:“小姐,你门要关紧”。白天同桌吃饭,他对她目不邪视,频频有礼这使葛巧苏很感动,暗喜自己遇上了一个大好人。到家时,一定要请父亲重金酬谢他。

日行夜宿,又走了几天,终于在一个下午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市。宽阔的大街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一家挨一家的店铺,货物满目琳琅。葛巧苏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大地方,忍不住头伸轿窗外问:“潘叔叔,这是什么地方?”

“噢,这是许昌城,离你们高头村不远了。我们在这里再住一夜,明天你就可以见到家里人了。”潘同趋前回答。

葛巧苏虽未到过许昌县城,但知道许昌离高头村只有二十里路程。想起即将见到可怜的祖母,心里好一阵高兴。

小轿在一座双层小楼的大门口停下。葛巧苏走出轿门,抬头见门楣上有一块写着含香院三个金字的红底横匾招牌,门两旁还垂挂着两串大红宫灯。潘同见葛巧苏呆站门口,便介绍说:

“这是一家上流旅馆。小姐一路辛苦,这最后一夜要让你住舒服些,明天回家才有精神。”

葛巧苏满心欢喜,随潘同走进豪华的过厅。迎面走来一位浓装艳抹的少妇人,斜着眼睛瞟一下葛巧苏的佼好脸容,喜孜孜地对潘同说:

“啊,潘大哥,你今天终于给我带来了绝色货!”潘同朝她眨眨眼,旋即转向葛巧苏道:

“小姐先在这里等候片刻,我随这位女店主进去安排房间,就出来带你进去住宿。”

葛巧苏坐在过厅的朱漆座椅上,接过一位奴婢送来的茶水,边呷边等。不一会,那女店主便笑吟吟地走出来唤她:

“姑娘,你跟我来!”

“那位潘叔叔呢?”葛巧苏抬头问。“他在楼上房间等你。”

那女店主拉着葛巧苏的手,带她走过七弯八拐的走廊,踏过层层叠叠的木楼梯,走进二楼一套巧雅别致的阁房里,女店主笑道:

“姑娘,这就是你的阁房。满意吗?”葛巧苏瞥—眼室内一应俱全的摆设,赶忙说:“没有不满意的。我只住一夜,明天就回家。”不料,那女店主却变脸道:

“笑话,老娘花了一千两白银将你买下,岂能让你住一夜就白白地走掉?”

“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葛巧苏大惊失色,急问:“那位叔叔呢?”

“姑娘,你那位潘叔叔将你卖了,收了我一千两银子,已经从后门回家去了。”女店主道。

“啊?”葛巧苏跪伏于地,哭着哀求道:“我是一个大户小姐,家中不缺钱。请你行行好,对我网开一面,派人送我回家,我父亲会加倍还给你钱。”

“你就别做梦了。”女店主忽然大怒,厉声道:“老娘这里不是旅店,凡是姑娘进来就别想出去。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接客是你的本份。请你放明白些。”

就像乱世中许多女子的坎坷与不幸遭遇一样,葛巧苏在转眼间就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

貂蝉说到这里,马车嘎然而止。马丁说:“司徒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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