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今夜忽然决定来找三皇子,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缘由——她想劝说三皇子取消他们二人之间的婚约,以真心换真心的方式,而这个问题,恰好给了小白展示真心的机会。
“宁儿记得三皇子曾经同宁儿讲过,三皇子本无意于皇位,但若是有朝一日三皇子去同人争了这个皇位,那么只有可能是不争这个皇位便会死,所以宁儿斗胆猜测,当初宫变之时三皇子恐被您父皇逼得毫无生路,只能将其取而代之……这样的三皇子在宁儿看来依旧是从前的三皇子,不变初心,故宁儿愿意配合着三皇子装作不知。”
饕餮叹了口气用回忆的口吻接道。
“是,你并没有猜错……”
初更天,饕餮陷入了回忆。
琥珀色酒面浮起宫变那日的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饕餮轻轻将杯中的血雨腥风吹散,只留下了旧时人影。殿外阶下寒蛩虽啃食着夜露,却啃不动三波人马对峙时满地的横尸竖骨。
许是突然来了讲故事的兴致,饕餮同小白讲起了那日的宫变。
“父皇当时正准备闭关但身体突发心疾,他害怕自己早死便去找了大萨满,再次向大萨满询问可有长生不老之法。当时大萨满虽告诉父皇却有一法,但实则已经在暗中做好随时推翻皇权的准备了……大萨满告诉父皇想要在吃下烈性长生不老之药还能做到相安无事的,则还需用到皇室三位继承人体内各三分之一的鲜血为父皇换上,但这样可能会让皇室三位继承人接连丧命……后来父皇虽知道后果但还是一意孤行不顾我们三人死活,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对父皇兵戎相向了。”
“大萨满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是,他大概早就厌烦了父皇越来越无礼、越来越痴迷于追求长生不老的荒唐念头而对他施加的压力了。”
“原来如此……”
小白原本想再问一句“那三皇子父皇现在如何了”之类的问题,但大抵像这种南越皇室秘辛小白问了三皇子也不会作答,小白只能作罢。
小白还记得自己今晚过来的主要目的,但在劝说三皇子放弃之前,小白还想要再多问一个问题。
“三皇子之前为何要命人惩罚宁儿的婢女秀娟姑娘、让人将她狠狠打了一顿?可是她做错了什么惹得三皇子不快?”
饕餮听后露出了今夜唯一一个真实的表情——满脸迷茫。
“啊?何时?”
小白想了想回道。
“约莫是在秀娟姑娘做错事被三皇子赶出宫的前几日……”
“我为何要好端端的惩罚你的婢女?你的婢女是你从宫外带进宫的,又不是宫内正儿八经的宫女……只要不是犯了大事,我为何要管到她的头上?”
“……”
小白一脸沉默,她觉得三皇子脸上的茫然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已经是皇帝了,压根儿用不着装。
既然不是三皇子,那便是大萨满擅自对秀娟下的手了,可如今以三皇子和大萨满二人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秀娟这仇她估计只能冒险在背地里偷偷找大萨满报了。
饕餮斜眼观察着坐在他对面的小白面部表情变化,忽而开口道。
“大萨满?”
小白短暂迟疑了一番,终是点了点头。
“嗯。”
“交给我来处理。”
听到三皇子这般痛快地要帮她替秀娟讨回公道,小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连忙挠了挠头又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饕餮看到小白的模样倒是难得的笑了起来。
“宁儿用不着不好意思,毕竟……”
饕餮笑得有些神秘,继续接道。
“毕竟是我对不起你……”
“这不是三皇子的错!是……”
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三皇子突然打断。
“好了,我们先说点重要的!”
小白听后只好欲言又止地将话收了回来。
“宁儿可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
“有是有,但……”
“无妨!酒还多,慢慢说!”
饕餮说罢再次一口饮完了杯中之酒,这次他一扫之前疲态,心情甚佳地晃了晃被他喝空了的酒杯,眼神透着些意犹未尽,嘴边甚至还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小白直入了正题。
“既然三皇子不介意宁儿在这里叨扰,那宁儿就想趁机同三皇子说些心里话……”
“嗯——说吧!”
“宁儿此番前来除了回答之前三皇子在宁儿那儿问出的问题,还想要、想要……”
不是小白不好意思说出让三皇子放下自己,而是她抬眼看到三皇子此时脸上已经比她来时要更红上一些,许是吞进去的烈酒现在才刚刚上涌,一路顺着微微敞开衣襟的前胸、脖子、耳根,长驱直入到了脸颊。
饕餮微抿了一小口酒,用幽深的眼神回望着小白。
“宁儿怎的不继续往下说了?”
“三皇子喝了这么多酒可还清醒?要不……宁儿改日再来?”
这次三皇子体内的饕餮笑得有些奇怪,是小白之前从未在三皇子脸上见到过的笑容,唇齿间有些、有些……
小白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三皇子此时的笑容,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怪异之感。
三皇子笑完摆了摆手,随口解释道。
“用不着,这才哪儿到哪儿!女儿节那晚是我太久没有碰酒,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当了皇帝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一烦了、一闷了、一累了便时不时去找几坛酒喝喝,再差的酒量都能被我给练起来了!”
“好吧,那……宁儿就继续说了……”
三皇子一手托腮一手举起酒杯朝小白隔空一敬,颇有些惋惜地感叹道。
“可惜宁儿是女孩,以前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喝酒,酒量应该同我之前一样只能浅酌,不然我们现在还可以边喝边聊……”
饕餮直勾勾地盯着右手手里的青瓷酒杯,感叹完后将酒杯送入了嘴边。
小白顺着饕餮的话回道。
“三皇子猜的不错,宁儿的酒量确实太浅,无法陪三皇子尽兴……”
饕餮十分善解人意地同小白开着玩笑。
“无妨!宫中这酒虽看着其貌不扬,但却都是些好酒,若是宁儿真要与我讨上一杯,我可能还会偷偷在心里滴血……”
云螭宫宫内响起了二人此起彼伏的浅笑声,借着这样和谐融洽的气氛,小白将心里之言一次性全都抖了出来,诸如什么“三皇子现在年纪还小,今后定会遇到真正的心仪之人”以及“宁儿已经心有所属,怕是会辜负了三皇子一腔深情”之类的。
饕餮听完虽没有立即表态放弃与否,但他的反应却让小白暂时感到了些许心安。
“宁儿的话很有道理,只是……如今让我立马放弃似乎也并不现实,我需要时间慢慢淡忘!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以朋友的身份继续相处吧!”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小白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更何况三皇子的回答已经有些超乎小白的预料了,小白本以为三皇子并不会这般爽快地松口。
小白一扫之前种种焦躁和纠结,无比舒心地同三皇子告辞完后回宫睡觉去了,剩饕餮一人单手扯了扯衣襟换回了原先十分懒散的坐姿在云螭宫内托腮冷哼。
“呵——”
一个二个都这样好骗,这皇宫似乎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二更天,饕餮忽然低笑,指节叩着低矮长桌。
“玩也玩够了,是时候该落子了……”
饕餮将灵力凝于指尖,凭空幻化出一只飞鸟,只是这次飞鸟却不是用来传讯的,而是用来和同伴交流的。
饕餮望着在空中不断扑棱着翅膀的飞鸟,兴致缺缺地对着飞鸟那头说道。
“他们居然全都信了,也不知是我最近演技太好,还是他们太傻……”
“……”
飞鸟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缓缓接道。
“他……们?”
饕餮与他飞鸟那头的同伴很有默契,自然明白同伴想问什么,饕餮漫不经心地答道。
“六皇妃、大萨满,还有宁儿……”
“……”
像是想到了什么,饕餮好笑地对着飞鸟那头的同伴吐槽道。
“我看——不是他们傻,是他们当我傻!还真以为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赤色药丸就能让我失忆?她是谁?我又是谁?”
“……”
“大萨满也是有些让我意外,蠢到不行!我就‘忘’了他一人,他也不想想这点事情何须碎了他四颗风铃!”
“……”
“至于宁儿……罢了!她我就不骂了……”
“……”
饕餮话音刚落,窗外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砸在云螭宫青色的瓦上,饕餮似被惊醒般抬眼,眸中寒光乍现。
这雨..……
饕餮忽的轻笑出声,又是一杯见底。喉间酒液滚烫,饕餮眼底的情绪却远比酒来得更烈。
“来得正好!”
三更天,饕餮的右手仍端着青瓷酒盏,酒里的颜色渐深。
飞鸟那头的同伴并未说话,饕餮换了个位置坐下,独自与墙壁上宫中御用画师亲笔画下的无面美人对酌。
忽有风过,画轴底部被无端吹起,与墙壁接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画卷随风飞舞,好似画中那人的广袖轻轻拂过饕餮的眉梢。
酒已重新盛满,这次饕餮却未饮,只缓缓端起杯沿,踱步来到了前院的那汪深潭前。琥珀色光随着饕餮的步伐在盏中轻漾,映得饕餮眼底晦明不定,此时的饕餮脸上哪还有小白看到的那一抹泛着酒意的潮红。
随后,饕餮突然抬腕,将半盏含毒的琼浆倒入深潭之中。水面碎开一片金芒,池底是一池的死鱼。
水面金芒散去之后,饕餮怀中的一枚黑子被大风吹得落了地,它已悄然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