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体内的饕餮眼神渐渐软了下来,他对她到底是多了份纵容。
夜深了些,墙壁上的烛影又斜了几许,饕餮扭头望着天边一轮残月,嘴角突然含笑,眸光里流转着一缕温柔。
可惜,这份温柔并没有持续太久,饕餮终于想起了杵在矮桌另一旁的小白,继而指尖微顿。
酒盏倾侧之间,饕餮脸上的笑意渐凉。
“解释什么?”
饕餮终于开口,小白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松了一些。
“三皇子来时,宁儿正在为一些事情烦恼,没能好好回答三皇子问宁儿的问题……若是三皇子还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宁儿会在这里好好解释到三皇子满意为止……”
小白在秀娟挨打后对三皇子怨过也恨过,好几次试图努力让自己的心肠硬一些、再硬一些,好替秀娟讨回个公道,可谁叫她第一次见他时是个奶乎乎与鬼魂作伴的孤单小男孩,是个即便不是真的受宠却仍想着办法帮她弄来寒冰缓解不适的贴心小男孩,是个在她和萧洛白被皇帝坑去危险的炬龙峰时冒死也要跟着他们同去的善良小男孩,是个发生宫变也仍记着与她的约定赶在最后时刻将萧洛白送出宫去的勇敢小男孩,她可以一时烦躁对他说些心口不一的重话,却无法真的让他因自己而气得缩在角落,她大概不知在何时早已将他当成了自己弟弟对待。
小白说完之后,云螭宫殿内的二人同时在想着些心事,只是一个纠结而无奈,一个别扭而局促。
是的,饕餮觉得自己在听完宁儿的话后有那么一丝丝别扭,连堆积在体内的酒意都散了大半,原本懒散随意毫不顾忌形象的坐姿也倏地切换成了规规矩矩双膝并拢的标准跪坐姿势。
三皇子桌底下的那双手似乎有自己独特的意志,时而绞在一起,时而揪住衣袍下摆,将细腻精致的布料反复揉皱又展平,只是他的这番动作却有些不大自然,透着些许的刻意。
饕餮在心里偷偷想着,这是他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见他低落见他生气会主动过来找到他安慰他的,而不是在他心里再撒上两撮盐捧着腹嘲笑他不自量力。只有云妃和宁儿不会笑他,只是云妃的那张嘴却是不讨人喜欢的,还是宁儿对他更好一些。
大萨满对月斜倚在门框偷听着殿内二人的对话,看到他家陛下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他忍不住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世道不公,真是世道不公啊!
为何圣僧就不能是一位女施主呢,这样是不是他在他家陛下面前就不用如此吃力才勉强讨得他家陛下一个言不由衷的微笑呢……
想必殿内的二人不会再发生什么不快,大萨满干脆拂袖离去,打算回到自己的老窝孤苦伶仃地与那串……那颗风铃相依为命。
大萨满走后,饕餮终于收回了放在门框边上的余光,握拳放于嘴边将自己刚刚突然扬起但却压不下的嘴角挡住,假装轻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回道。
“那你就……就暂且解、解释一下吧,我勉强……勉强听一下!”
小白听出了三皇子语气里的傲娇,忍不住低声一笑,回了句“好”。
云螭宫没有茶桌和木倚,饕餮只能从身后摸出一个方枕抬手递给了小白,示意小白坐下再说。在小白弯腰落座的过程中,她未能看到饕餮眼睛微眯下的那一抹寒光。
“三皇子的第一个问题问宁儿为何要骗三皇子,若三皇子是指宁儿与萧安互相以表兄妹相称这一件事,宁儿倒是可以解释……”
小白想起萧洛白在炬龙峰时跟三皇子提到过他来南越是为了找那个能帮人恢复记忆的神奇药水,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初宁儿与萧安本想为一位共友寻找过去丢失的记忆,后来听闻南越有这么一种神奇药水可有此效,但也知道这神奇药水只在南越皇宫出现过,为了不引人注意,也为了便于混入皇宫,宁儿就与萧安如此这般行事了,想着这样说不定能让二人结伴同时进宫;至于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更为重要,饕餮动了动耳朵。
“三皇子拿第二个问题质问宁儿就着实有些冤枉宁儿了!宁儿最初也确实只当萧安是一位陪伴过宁儿短暂时光的挚友,并无其他想法,所以当初宁儿在刚进宫时是抱着寻找失踪挚友的想法去寻找萧安的,但后来……”
小白停在了关键的地方,但饕餮好像并不着急,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下随意搭在了身旁棕黑色的酒坛上,指节微微泛白。此时的饕餮没有了小白刚来时的戾气,一副低眉浅笑状,眉宇间似是一派柔和,但若是真凑到距离他脸前一寸的地方细细观察,却能看见饕餮眼底凝着不易察觉的寒霜,像是古井表面结着的薄冰,明明底下暗流汹涌,但偏偏叫人看不真切。
饕餮淡笑着问道。
“后来怎样?”
“后来当三皇子命人将石棺运到白府时,宁儿曾以为萧安出了事再也无法醒来,那时宁儿只想随着萧安一同去了,这才真正让宁儿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后来宁儿回宫三殿下也并未问过我们二人的关系,宁儿又怎会好端端的突然开口告诉三皇子宁儿喜欢着萧安……”
“……”
亲耳听到宁儿说出她喜欢萧安的感觉应当不大好受,饕餮心头一紧。晃神间,饕餮仰首饮尽杯中残酒。
听完小白解释之后的饕餮又开始变得一言不发了起来,小白稍稍落定的心也随之重新忐忑了起来。
她看着三皇子默默抬手斟酒,看着琥珀色酒液突然倾入青瓷杯中,看着烈酒溅起三两滴落在三皇子手背,看着三皇子盯着那酒痕瞧了片刻忽用指尖缓缓抹开、在青灰色矮桌的桌面上画出了一道蜿蜒曲折的痕。
小白见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忍不住歪头打破了僵局。
“三皇子喜欢宁儿什么?”
被对面少女看穿了心事,饕餮索性也不藏了,只是在回答的时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许是当初那一眼的倾心罢了……”
“若宁儿告诉三皇子宁儿现在的这副容貌是假的呢?”
饕餮听后倒是反应淡淡,并不是因为不信。
“我知道你脸上的容貌是假的,就如同你知道如今坐在南越皇位上的人是我……”
小白挑了挑眉,她没有想到三皇子这时就对她坦诚。
小白没有接话,饕餮以为她并不信他,于是便继续开口多说了一嘴。
“当初你与大萨满第一次在大殿的台阶前相遇时,他便知晓你脸上的容貌是白家小女儿的……当初宫变那日大萨满倒戈转向帮助我时,这条消息便是我们二人之间的其中一个交易,为的是让他取信于我。”
“他是如何知晓的呢?”
“不知,我当时并未多问。”
“三皇子既然知晓宁儿如今的脸并不是宁儿的真容,又为何还要继续喜欢下去呢?”
饕餮终于再次抬头看向了小白,神色不明地反问道。
“那你呢?你既已知晓我坐上了皇位,却又为何不戳穿我而要陪我演上这么一出呢?”
问完,在跳动烛火的映照之下,之前饕餮用指尖缓缓抹开的酒痕,在半干了之后竟像极了一把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