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季月欢,你不是,你也为季家做了许多不是吗?”
季月欢茫然地睁开眼。
“我为季家……?”
她做什么了?
祁曜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冷宫那件事之后我问过南星,当初观星台苏醒后的你是不是自戕过,虽然南星没说,但她当时的表情已经给了我答案。”
“季月欢,你没有求生欲,你一直想死,那会儿我也还没有注意到你,你完全有一万种方法自杀,但你最终放弃了,我猜是因为南星告诉你,宫妃自戕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怕连累季家人。”
“你分明才刚到这里,季家人跟你非亲非故,你甚至连他们的面都没有见过,完全可以不顾他们的死活,但你为了他们,还是逼着自己活了下来。”
祁曜君说到这儿,自己眼眶也红了。
他有时候庆幸她的善良,又心疼她的善良。
“季月欢,我记得你说过,你厌倦活着,你说你活着就像一条上岸的鱼,连呼吸都是痛的,但你为了他们,情愿让自己痛下去。”
“你最开始放弃寻死的动机,不是贪恋他们的好,只是想让他们活而已。”
“已经够了,季月欢,能做到这一步,你已经不欠季家人什么了。”
季月欢茫然地抬起头。
“是……这样吗?”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是这样。”
祁曜君笃定道,“观星台只是一场谁也没能料想的意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又为什么要由你来承担一切?季家人就算要怨,也该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怨兰馨儿也好,怨我也罢,甚至可以怨天,唯独怨不到你身上去。”
他的声音到这里颤抖了许多。
他说:
“季月欢,你忘了吗,你分明也是受害者。”
听到这一句话,季月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眼里滚落,她忽然之间,嚎啕大哭。
是,她怎么忘了,她是受害者啊。
分明是季和这个混蛋犯错毁了郑曼,而她恰在此时降临人间。
可所有人都在说,要不是她,郑曼早就跟季和离婚了,也不会后来闹得那么难看。
分明是季和这个人渣将她在野外丢弃,小老头只是心善,才将她从冰天雪地里捡了回去。
可所有人都说,要不是她,小老头和季和不会父子反目。
她被冻伤了身体,不辨冷热。
可所有人都说,她是怪物。
在长长久久的指责声中,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连她都认为自己有罪。
可她错在哪里?
分明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她所愿,又凭什么要她来背负所有的罪责?
太久了,季月欢背负那些声音太久了。
久到已经根深蒂固,直到今天祁曜君开口。
他宛如一个执着的花农,顺着花茎寻到土壤,势要将那些埋藏在她内心深处早已腐朽的根系,连根拔除。
痛。
那些腐朽的,烂在她骨血里的东西被拉扯而出,痛楚蔓延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痛。
痛彻心扉。
可这样的痛又和以往的所有都不一样。
以前的痛或许不尖锐,但绵长,她知道那些东西会伴随她一生,无穷无尽。
但现在,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痛过之后就好了。
刮骨疗毒,不过如此。
季月欢哭了很久,祁曜君也陪了很久。
直到她哭得累了,一双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声音更是嘶哑,半晌才抽噎着说了一句:
“谢、谢谢……”
祁曜君垂眸瞧了她一会儿,随后温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
细细密密的吻扑散开来,直到她脸上的泪痕不见踪迹。
“心里有没有,好受些了?”
说好受也谈不上,但她确实轻松了很多。
一块长久压在肩上的巨石被挪开,即便她还暂时直不起腰,但也足够她喘息。
她闭了闭眼,略微平缓了一下,才再度看向祁曜君,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还有一点。”
“嗯?”
“你知道吗?季家人一直有意给季天骄改命,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我隐隐感觉,我或许……是改命失败的产物。”
她苦笑,“祁曜君,或许你不会明白,我真的厌恶作为一个失误活着。”
“可那不是你的失误。”
祁曜君的手钻进了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季月欢,就算是失误,那也是季家人自己的失误,便让他们自己承担后果去,跟你有什么关系?还是那句话,你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你才是受害者。”
他说到这儿,扣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沉地垂下眼眸,望着她。
“但是季月欢,你既然已经出现在我面前,我便不会再放你回去了。”
季月欢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好像在这件事情上,他真的很紧张。
她垂下眼眸。
“我也回不去了。”
她的尸体早就被带走,这会儿估计,能用得上的器官都捐出去了吧。
她哪里还回得去?
祁曜君不是听不出她的失落,但他仍旧自私卑劣地松了一口气。
到底是害怕的,怕她像突然降临一般又突然消失,届时他连寻她都没有途径。
“那便留在这儿,季月欢,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既然上天让你替代了原来的季天骄,你就该顺应天意,你并非只是享受这个身份带给你的便利,你也承受了这个身份带给你的事端,一切都是公平的,你不欠谁。”
“若是没有你,或许这具身体早死了,季家人也伤心欲绝,而现在你活着,你应该替她孝顺父母才是,我想她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的,不是吗?”
说到这儿,季月欢再度露出一脸苦笑。
既然前头祁曜君已经猜到了那么多,那她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是的,祁曜君。你也说了你的存在只是我原来世界的某个话本子的角色,原主也是那本书的角色之一,在那本书里,我清楚地知道,她会在两年后死……”
“所以,这就是你敢跟我立下赌局的原因?”他打断道。
季月欢抿唇,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管。”
“不要……管?”
祁曜君颔首,“对,不要管,接下来你好好活着便是,剩下的都交给我,季月欢,我知道你很累了,累就休息,反抗命运这种事,交给我。”
“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