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知道北音回来的人不算多,因为自打回来北音一直没出过宗门,专攻修为实战,交流仅限于偶尔和宗门内的长老们过过招。
其中许幻山长老最是乐于交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除了一些太虚修士的猜测,没人能准确传出她的消息,佛门知晓也大概是大师们算到的。
谣言常有,不足为惧,可若是众人亲眼所见就不一定了。
去见净妄,慈悲涯这么多人,就相当于广而告之北音回来了。
到时候,怕是会有人找上她。
哪怕太虚确实想要探一探净妄那边的虚实,也不不足以要付出这些代价,佛门想要空手套白狼,是绝对不可能的。
……
来见净妄这条路上,属实让北音见识到如今修仙界的混乱程度。
哪怕慈悲涯带了这么多人来负责路程上的安全,依旧遇上了不少修士以救世名义的截杀,还有神出鬼没的魑鬼,和试图偷盗的人。
总有波折,但是佛门弟子众多,还有二位大师傅,自是平安到达了慈悲涯。
一到山下,那蜿蜒向上的无尽阶梯上都肉眼可见的跪满了人。
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有,袈裟在身的僧人尼姑也有,甚至有伤在身的修士,人多如蚁。
山峦四季,纷落桃花降于山脚,已是枯红残蕊,信徒虔诚地叩首,也是镜花水月,生机难挽。
阳光明晃晃的,让人看不清高处情景。
北音被带着绕开人群,从另一条空旷些的小路上了慈悲涯。
那一方据说是净妄将自己关起来都地方,是存有菩萨和佛祖旧时金身的偏殿。
慈悲涯唯一富裕的就是这些金身像,各式各样的金佛被新塑,旧的多到足够堆满一整个偏殿。
净妄据说已经进去三个月没有开一次门了。
这偏殿门前跪满了虔诚的佛修信徒,还是慈悲涯的净摩师父带着北音靠近,他们才退开一条可供靠近门口的路。
这里的偏殿前没有广场,只是一侧种了几棵落花缤纷的桃花树并一些不知名小草,
花瓣落下来厚厚一层堆积在地面。
佛家讲扫地也是一种修行,心上无尘,自然见不得尘土,可是因为这里长久跪满了人,地面上的花瓣无人清扫,委顿花瓣混着灰尘被她踩过。
她回身去看,净妄的几个师兄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还是净言——那个养大净妄的师兄开口冲着门朗声喊道,
“净妄,北殷施主来看望你,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有时候他们甚至怀疑这屋子被净妄设置了隔音的阵法之类的,前些日子诸多信徒请净妄尊者指点天机的话就像是对着一个空屋子在说话,没半点反应。
可是里面分明就有净妄的气息。
如旧时一般,只等来无声的静默,无半点动静从门内传出。
红木的窗棂上覆了一层尘土,窗纸朦胧模糊,门内的景象她也不知,但直觉净妄应当是在的,在听的,
“净妄,你不见我吗?”
这话落下半晌,仍旧无人应答。
至少要见到他,知道他如今好不好。
哪怕他有苦衷不能露面,他也可以不开门,但是不能是一些不甚重要的原因。
他不是任务目标,若是有什么情况,自己根本来不及……
北音心下一狠,随手扔出一把刀,黑色长刀古朴沉敛,刀锋寒锐,直直飞过去,吓得周围仍旧保持跪姿的人好多都起身躲闪。
刀并没有插在门上,一只病态冷白的手正握在漆黑的刀柄上。
阳光倾洒下来,在他骨相极佳的脸上形成旧梦一般的光影,像是梦中人走入现实,影影绰绰的虚妄感。
他收回手,阳光才将他整个人笼罩。
他换了一身素净的袈裟,面色又是久不见光的惨白,眼下还有青虚的乌色,显然他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北音这个方向看过去,门已经被风吹得大开了,他站在门前,身后是门内无数的金身佛像,屋内依旧阴暗,祂们一身金光在暗处,高大的形象,慈悲的笑意,似乎要将净妄吞掉了。
对面的白衣仙君轻蹙眉头,
他给北音直观的感觉就是……他过得很不好。
比起地煞九渊的时候还要瘦,瘦了好多。
“尊者。”
他一出现,众人已经顾不上北音刚才扔刀的事情,一个个俯首跪拜下去,
“求尊者为世人指点迷津。”
周围乞求的声音一层层跌宕起伏,顺着山路层层延绵。
他无动于衷,甚至有些麻木地看向手中的刀,最后眼睛一点点转向她,
原本澄澈若返璞归真的瞳仁上覆了一层阴翳。
北音:“你看起来过得不好,需要帮忙吗?”
净妄没说话,或者说地煞九渊食人肉那件事情过后,他身上的活气好像就去了一半,
北音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说过,会是一辈子的至交好友吗?”
这句话始于她在东境使用灵魂力量杀人倒下后。
是他来带走的她,这是她醒来之后说的。
那也是她第一次直面所谓佛祖的力量。
东境的荒野上,北音浑身是伤,净妄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但是因果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
那波人中竟然有人还能从她的灵魂碾压下活下来,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祂的影响吧。
北音是在那把刀刺入自己心口之前猛地睁开的眼睛。
她起初也不信自己会败在一个连面不敢露的对手上,但是下一波路过的杀手恰好往她这边走的时候,那些人的杀意和恶意直白地让她警惕,北音才知道……
所谓因果不过是……佛手里的一把刀。
净妄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北音已经没有起身的力气,几乎只是吊着半口气保持着意识。
她不会让自己在如此危机时刻将命交给别人的良心。
好半晌,四周所有生人的气息消失。
净妄杀了所有人,这还是北音第一次明确地知道他杀人。除了她让他将人扔进火炉那次。其实那次也算得只是北音杀人,他手上没沾过一滴血。
他杀完人手都是抖的,北音知道他跪到了自己身边。
她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只听到他颤抖中带着坚定意味的声音,
“我得对你动手,北殷。”
“我们没得选择,你知道的,他认为你的伤不够重,你得死一次。”
他不知道北音还清醒,那把迟疑在北音胸口的刀被她自己猛然握住,然后在净妄错愕地对上北音眼睛的时候,刺入她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的眼里能全然倒映出对方的神情,像是宿命一般的交托,
“我……信你。”
佛要她修三生伽罗劫,这死生一劫就是她渡也得渡,不渡也得渡。
净妄下手,北音还能存一线真正的生机,若是全部交由天命,她不认。
而她也借此,想要争取一下净妄,他并非完美的祂的执行者,他有心帮她。
“我信你。”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至交好友,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