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予焕和徐望之坐在雅间之内,徐望之见她怡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道:“听说这几日廷议,因为征讨麓川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你还有心情出来喝茶听戏?”
朱予焕啜了一口龙井,笑眯眯地说道:“吵归吵,最后总要有个法子。况且陛下早就已经有了决断,就算他们再怎么吵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既然如此,我费什么心思?”
徐望之挠了挠头,道:“这……倒是有些道理。”她叹了一口气,道:“算了,我是不明白这些朝堂上的事情,光是忙着善堂和教导那些学生的事情,我已经够发愁了……”
朱予焕宽慰道:“也不用太过发愁,过些时候我娘会从宫中放出一批年事已高的女官,让她们经营善堂,也有尚食局的司药女官,她们对医治病人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对于药材的种类辨认还是很有经验的,想必也能帮你教导一部分学生。”
徐望之眼前一亮,随后又有些困惑,问道:“让那些女官们出宫,那宫中岂不是要缺人手了?”
朱予焕好笑道:“看来你的消息还不够灵通啊,先前陛下从昌平皇庄带了不少女子入宫,日后若要提拔女官,少不得要从她们之中挑选。”
徐望之咦了一声,神情有些微妙,道:“太皇太后不是崩逝不久吗?这样贸然让人入宫……”
“陛下用的可是为慈惠皇太后分忧的名号,这也是孝道,传到外面又有什么可说道的。”
徐望之悻悻道:“九五之尊就是不论正反都有道理,我受教了。”
朱予焕被她的话逗笑,正要开口,外面有人进来,对韩桂兰低语几句,韩桂兰便快步走到朱予焕身边,道:“殿下,有客人。”
徐望之对这些没兴趣,听到韩桂兰的话便冲着朱予焕挥挥手,道:“我就在这里喝茶看书好了,殿下尽管去忙,不必管我。”
朱予焕莞尔,道:“好,我去去就回。”
朱予焕和韩桂兰一起出了雅间,此时过道上没有什么人,韩桂兰这才开口道:“是首辅和次辅来了,大抵是想着见殿下一面。”
朱予焕微微挑眉,问道:“一起来的?”
“一起来的。”
朱予焕在心头转了一圈,道:“走,去见见。”
韩桂兰有些犹豫,问道:“殿下当真要去见吗?我怕他们到时候又要让殿下帮着劝说陛下收回成命,殿下即便能够拒绝,但明面上总是不好看的。”
朱予焕半开玩笑道:“难不成他们还敢对着堂堂长公主吹胡子瞪眼?”她见韩桂兰有些不好意思,接着道:“其实他们自己心中何尝不明白,陛下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他们是劝不住的,和当初皇考还在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最后一次巡边的时候,朱瞻基曾经想过要亲自率兵去突袭鞑靼,最后是被杨荣劝了下来,先不说这决策是否正确,起码证明了朱瞻基本人听劝,但朱祁镇就完全不一样了,从小到大都不是听劝的类型,倒是更多几分离经叛道的精神。
韩桂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说的是……”
“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同他们说,既然他们送上门来了,我也好借这个机会叮嘱几句。”
朱予焕进了雅间,只见二人都坐在雅间内喝茶,见到朱予焕来了,纷纷起身见礼。
朱予焕见状冲两人摆摆手,道:“二位都是国之栋梁、朝廷柱石,又是几代帝王的重臣,何必多礼。”
两人还是规规矩矩地向朱予焕见礼,待到重新坐下之后,杨溥这才对朱予焕开口道:“臣等知道麓川这一仗不打不行,只是……”
朱予焕不等他说完,便主动开口道:“这一年我不在京城,朝廷就要靠两位阁老多多上心了。”
她这两句话语气不重,却颇有威慑力,原本有自己算盘的两人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朱予焕。
愣了片刻,杨溥急忙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自从太皇太后去世,王振越发胆大包天了,先是大肆挪用军队来修建庙宇,又引许多百姓为僧人,都是为了给已故的太皇太后做面子功夫,借此来讨好皇帝。也就只有顺德长公主对他而言还算是有些威慑,加之朱予焕能够中和皇帝与官员之间的矛盾。
对于官员也好、皇帝也好,朱予焕留在京中都是最好的结果,虽然这辅政的时间大概也不剩几年了,但是能够缓和一年便是一年,总比一年都没有要好。
朱予焕突然提起出京的事情,二人第一反应便是朱祁镇要给朱予焕这个先皇钦点的女道士安排婚事,将朱予焕嫁出去,所以朱予焕才想着要离京。
辅政对于朱予焕这个长公主而言已经是能够触碰到的莫高权柄,即便如此也难逃皇帝的猜疑,成婚也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可如今正是皇帝还未到正式亲政的年龄,若是顺德长公主就这么一走了之,成何体统?
朱予焕看出这二位老人的关心则乱,不免有些好笑,道:“不是别的,我只是猜测陛下不久之后便会派遣我随军作战,一同征讨麓川。”
杨士奇和杨溥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杨士奇率先问道:“这……也是英国公那日同陛下的提议?”
朱予焕摇摇头,道:“这倒不是,那日我也在场,英国公并未说这样的话。”
杨溥不由追问道:“那是为何?麓川何等危险,陛下怎么会委派辅政的长公主亲自前去?若是出了个一二……”
朱予焕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陛下原本自然是没有这样的心思的,只是如今的形势让陛下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杨士奇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道:“殿下的意思是……是臣等逼迫太紧,陛下担忧臣等对战事不够尽心,所以才要委派长公主前去?”
朱予焕本人能够胜任这个职位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朱予焕是天家血脉、皇室公主,本就顺理成章地举着皇帝的旗号。
更不用说朱予焕这位公主若是也在军中,官员们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有丝毫懈怠,若是长公主出了个差错,这可不是一两句分辩就能抹去的罪责。
朱予焕笑盈盈地说道:“陛下大抵确有此意,更重要的是,我若是继续留在京中,恐怕是会阻碍了某些人的路,如今有个现成的机会,若是不借此让我离京,他又怎么能随心所欲呢?”
她虽然未曾说出那个人的姓名,可在座的两人岂能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王振?
打仗本就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更不用说是要去西南远征麓川,朱予焕这一走少说也是个一年半载不能回京,而慈惠皇太后对于朝政的掌控和张太皇太后相比要差远了。如此一来,朝政几乎是由朱祁镇一人来掌控,再也不需要和别人从旁商量。
对于杨士奇等人来说,将事情全部交给朱祁镇处置,和直接把朝政全部送到王振面前没什么区别。
等到朱予焕从麓川回来,皇帝也应该正式大婚、成家立业,到时候更有理由让顺德长公主不再辅政。
这下朝政岂不是尽数落于王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