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绵正和丫鬟们在院子里玩骑竹马。
呃,就是竹竿子上扎个马头,骑在上面,假装互相厮杀。
阮绵觉得,既然自己现在是小孩子,那就小彻底点,于是叫丫鬟们动手扎了几个竹马玩。
桃溪不肯陪她玩儿这个,绿茉不情不愿的被她强拽了过来,又喊来了几个打杂的小丫头,两边各四五个人,院子里喊杀声震天。
双方正打得激烈,突然传来守门婆子的呵斥声:
“你是哪处当差的?去去去!”
众人停止了“打斗”,朝门口处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府里三等丫鬟衣衫的高个子“女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某处。
众人都朝阮绵看去。
阮绵只看来人的眼神,便很快确定了,这的确是她那个死鬼夫君。
她料到了这厮会很快来见自己,却没料到竟来得这么快!
从她把玉坠子交给九七,到现在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而且,这厮这身打扮......好歹当过皇帝的人,还真拉得下脸来,哈哈哈.......
她努力憋着笑,大声喝道:
“哪里来的生人?竟敢擅闯本姑娘的院子,绿茉,带人给我打出去!”
丫鬟们正玩儿得起兴,闻言,一个个热血沸腾,骑着竹马,举着柳条,就朝高个儿“女子”冲了过去。
“出去!出去!出去......”
一支支柳条甩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只一双泛着红的眼睛,定定的望着阮绵。
这厮傻了吗?
怎么不知道躲?
虽然丫鬟们没用太大力,但打在身上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疼吧?
“行了。”
摆了摆手,阮绵叫丫鬟们停下,把自己的竹马给了桃溪,背起手朝齐民瞻走过去,围在他面前的丫鬟们忙退到一边。
阮绵不紧不慢的绕着他走了一圈,心中暗叹,这厮真高啊,只差两岁,却比她高这么多!
在他面前站定,阮绵歪了歪脑袋,随后踮起脚,伸手捏着他的下颌打量:
“哟,长得还不赖,年方几何呀?叫什么名字呀?”
齐民瞻一声不吭,一双眼睛水光盈眶,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见他不回应,阮绵一脸同情和惋惜的模样:
“原来是个哑巴呀!”
收回手,阮绵朝他招了招手:
“走,去陪本姑娘聊会儿天。”
说完,转身朝屋里走去。
绿茉一脸惊讶:“姑娘,哑巴怎么聊天?”
阮绵一脸笑眯眯,拍拍她的头:
“这你就不懂了吧?跟哑巴聊天才最痛快,无论怎么骂他,数落他,埋汰他,他都不会还嘴。打他,他也不会叫。”
“......”
满院子的丫鬟目瞪口呆,听起来怎么有点......恶毒?
永远跟自家主子统一战线的绿茉觉得,自家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于是上前两步拦在齐民瞻面前,奶凶奶凶的道:
“姑娘叫你伺候,是你的福气,不管姑娘对你做什么,且受着便是,听到了吗?”
半个眼神都没给她,齐民瞻直接拂袖将她推至一边,跟着阮绵进了屋。
桃溪正要跟进去,只听阮绵喊了一声:
“都去忙吧,不用进来伺候。”
随后,门也被关上了。
桃溪犹豫了片刻,没跟着进去,只守在外面。
齐民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阮绵,胸间有千言万语翻滚,却不知从何说起。
相比而言,阮绵就淡然多了,悠悠然坐下,倒了两盏茶:
“杵那儿干什么?过来坐啊!”
走到她身旁坐下,齐民瞻注视着她:
“绵绵,是你吗?”
嗓音有些低沉粗哑,还有明显的颤抖。
看来这厮正处在变声的阶段,声音不难听,但跟记忆中的完全不同,配着这身打扮很是别扭,阮绵极力忍着才没笑出来。
毕竟,谈正事要紧。
“你说呢?”
阮绵白了他一眼,紧接着一拳砸向他的胸膛:
“认出来了吗?”
胸口处传来熟悉的闷痛,齐民瞻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眼睛里亮起了欢喜的光芒。
这果然,是他的绵绵。
他从另一个世界离开后,再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些年,他也曾找机会在别家宴会上见过她,她虽也灵动鲜活,但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陌生和疏离,那不是他的绵绵。
他一直在等,他的绵绵出现。
“你可知,我们现在是怎么回事?这些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阮绵直接问了出来。
齐民瞻道:“真实的。前几年,我遇到过一位高僧,听他说,这世上不仅有一个世界,还有两个、三个或更多个一样的世界存在。
我初来时,身边的许多事,只要我不干预,结果也会跟之前一样,但只要我稍稍做出改变,结局就会大不相同,”
阮绵了然,她也觉得这不像是虚幻,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动、想法、性情和变化轨迹,与她之前的世界很相似,而且她们的确是鲜活的、真实的。
她又问:“我爹爹、阿娘、刘参将和甄姑姑都是你救下的?”
齐民瞻点头,缓缓道:
“八年前,我来到这里,便想办法让朝廷将岳父调回了京。
那时候我父王还没去边关送粮,岳父自然也不会身受重伤,先前岳母是因为岳父重伤而担忧成疾,如今岳父身体康健,自然岳母也无事。”
他的父王没有经受过边关那一遭,身子也不像之前那样差,前几年他又寻到了陈氏,为父王调理身子,这一世,他的父王也可享长寿。
至于逆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贬为庶人了,若不是怕皇爷爷伤怀,他早便命人取其性命了。
这一次,皇爷爷没有沉溺修道,依旧是勤政的君王。
他继续道:“那甄氏,我知道你很在意她,也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派人找到了刘参将,顺便一纸调令,将他也一起调了回来,并将甄氏的消息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这厮早在八年前就来到了这里,现在的一切美好和圆满都是他谋划的!
若是老天让她用半生守寡,来换爹娘康健,在意的人平安顺遂,那她愿意!
很愿意!
还要千恩万谢跪拜上苍!(多谢老天把她的夫君收走)
一股难言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阮绵眼眶微微泛红,唇角却扬起大大的笑容,她端起一盏茶递到齐民瞻面前:
“敬你,多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接过茶盏,齐民瞻目光温柔:
“都是应该的。”
放下茶盏,齐民瞻的手缓缓伸过去,握住阮绵的手:
“绵绵,既然你也已经过来了,我们的婚事,是不是该定下来了?”
阮绵正沉浸在喜悦里,闻言回过神:
“婚事?什么婚事?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岂能跟你私定终身?”
说着,抽回自己的手。
手心一空,心也仿佛跟着往下坠了一点,齐民瞻下意识的捻了捻:
“放心,回去我便请父王和阿娘登门求亲。”
阮绵摆摆手:“我觉得,这次咱俩就没必要再凑到一起了吧?”
“什么意思?”
齐民瞻急了,一把紧握住她的皓腕:
“你不想要我了?你要抛夫弃子?”
这厮说的什么话?怎么她就抛夫弃子了?就算他们到一起,也不一定还能有阿圆吧?
阮绵轻咳一声:“那个......你看啊,咱俩在一起也有许多年,对彼此都太熟悉,恐怕也没什么新鲜感了。
你难道不想和别的女子试试,体验一下别的感觉?
听说,岑学士家千金能诗会画,廖太傅的孙女琴棋书茶样样精通,舞姿更是一绝,还有章御史家的.......”
“闭嘴!”
齐民瞻打断了她,咬牙道:
“我不要什么别的感觉,也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上一世是你,这一世还是你,只有你。”
阮绵低头看着绘牡丹花蝶粉彩杯盏,沉默不语。
齐民瞻心中一慌,缓了语气道:
“绵绵,我们之前在一起七年,彼此了解,彼此信任,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不是吗?”
阮绵一言不发,许久,轻叹一声:
“纵使再好的感情,守寡数十年,也早已经淡了。”
齐民瞻心中酸涩:“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这一次,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这次我身体康健,可以一直守护着你,我们一定能厮守至白首。”
这一世,他早已把所有祸端都清除了,他和她都不必再负重前行,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生活的闲适和乐趣。
阮绵摇摇头:“既然老天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这次我只想多陪着爹娘,一家人团圆和乐,安稳平淡的过日子,别的都不想考虑了。”
上一世,她的人生可谓波澜起伏,精彩纷呈,这一次,她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想再肩负太多。
况且,皇家之事,动辄生死,如今她有爹爹和阿娘,还是不掺和进去为好。
“一家人?”
齐民瞻凝视着她:“那我呢?阿圆呢?我们父子二人不是你的家人吗?”
阮绵垂眸:“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就结束了。”
想起她之前说的缘尽于此,齐民瞻的身体微微发抖:
“可......那都是做戏,他们皆是暗卫,是男子,九七为他们易了容,我从不喜触碰旁的女子,你知道的。”
阮绵就知道,九七定也掺和了,这丫头嘴上说是她的人,却暗中帮着这厮来骗自己。
也是后来,她才恍然大悟,她身边的人都是这厮安排的,想要设局骗她太容易了,只是她没有追问,人已经没了,追究那些没有意义。
包括陈氏,她猜,她定也早知道真相,但她懒得过问。
她们无非都是怕自己难过罢了。
糊涂着,对大家都好。
只听齐民瞻又道:“当初我阿娘,便是无法面对我父王的死,随着他一起去了。
我很害怕,我走后,你也......所以才想方设法让你生出误会,好叫你恨我,待我......你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阮绵道:“可是,你那些欺骗和隐瞒,也实实在在带给了我伤痛。”
“我......”
齐民瞻无言以对,只道:
“对不起,我弥补你好不好?我们重新来过,这次,我再也不会骗你瞒你。”
他也骗不了她,她那样聪慧,即便他苦心布局,她也能很快识破。
上一世死后,他的魂魄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根本没有相信御医的说辞,看着她拿剑逼问曲云舟和曹景澜真相,他才知道,原来她那样了解他,信任他。
后来,看着她从容的安排丧事,看着她利落的惩治野心勃勃的皇室宗亲......他很后悔,他没有早点跟她坦白真相。
阮绵依旧摇头:“我没有怪你,你也有你的不得已,苦衷,要担负的责任,我都懂。”
她虽也怨过他,但还是很感动他的信任,毕竟,他将整个江山万民毫无保留的交到了她的手里。
顿了顿,她继续道:
“也不必说什么弥补,你帮我救下了爹娘,我为你守住了江山,我们扯平了,谁也不亏欠谁,以后各自安好吧!”
“不!狗屁的各自安好!我们本就是夫妻,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
齐民瞻不住的摇头,整个身体紧绷着,发抖得厉害:
“无关什么弥补,是我喜欢你,深入骨髓的喜欢,无法自拔的喜欢,我一定和你在一起!”
说着猛的站起身,一把将女子抱起,修长的腿大步朝内室走去。
“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怕把丫鬟们招进来,阮绵不敢大声喊,双手不断捶他,他却仿若不知道痛一般,丝毫不理会。
久违又熟悉的天旋地转,阮绵被丢到了床上,怕弄疼她,齐民瞻的动作并不粗鲁。
眼看他压了上来,阮绵睁大了眼:
“你要干什么?我才十二岁,你个禽兽......”
剩下的话,皆被堵回了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