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回京
养心殿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奚昀跪坐在蟠龙柱后的青玉案前,笔尖在黄麻纸上簌簌游走。明仁帝将旻王的奏折重重拍在龙纹凭几上,震得翡翠镇纸都跳了跳。
“旻王说岭西郡的耕犁还停留在前朝形制,犁头入土不过三寸。”皇帝的声音裹着冰碴,“岁耕时老农要踩着犁铧才能破开硬土,三头黄牛拉犁走半日,不及江南水田一个时辰的工。”
龚部尚书的鹌鹑补子微微发颤:“臣上月已命将作监绘制新犁图样......”
奚昀的狼毫在“农事维艰”四字上悬了悬。先前替云雾揉腰时,听他说起绣学里农家子弟的闲谈:直辕犁要两头壮牛才拉得动,寻常农户只得用人力代畜,耕得浅不说,一日还犁不满半亩地。
昨日在云水阁见到的《春夏游山图》机关绣屏,沈师用檀木齿轮带动丝绢帆影,倒是与记忆中的曲辕犁轴承有异曲同工之妙。
“直辕犁自前朝沿用至今,光是辕木就要三尺红松。如今的岭西郡……”
明仁帝眉间川字愈深,奚昀笔锋一转记下“帝蹙眉”。
几日后休沐,奚昀特意绕道西市铁匠铺。打铁声叮当中,他蹲在摆满农具的竹棚下,指尖抚过直辕犁粗粝的木纹。犁箭与犁梢用麻绳草草捆着,犁评处连个刻度也无,难怪老农说深浅全凭手感。
“郎君要买犁?”赤膊的铁匠抹了把汗,“新到的犁镵可锋利得很,保准一铧下去……”
奚昀摇头起身,青衫下摆沾了泥也浑然不觉。回到家后,见胡香凝带着几个小哥儿来家里拜访云雾。小哥儿们手上拿着新绣的《耕织图》,金线绣的曲辕犁让他瞳孔一缩,那分明是他在现代农博馆见过的唐代样式!
“这犁头……?”奚昀指着绣屏右下角。
“上月跟沈师去京郊写生见的。”胡香凝将滑落的丝绦往臂上绕了绕,“老农说这叫';江东犁';,比直辕犁轻便,可惜会造的木匠都……”
是夜,奚昀就着烛灯画图,云雾过来催他睡觉,见他纸上曲辕犁的分解图竟与日间绣屏分毫不差。他指尖点着犁盘处,抿了抿唇道:“此处若用竹节榫,或许可比寻常卯榫牢固三成。”
奚昀眼睛一亮。
寻了一日,他揣着图纸敲开工部的大门。晨雾中举着西洋镜细看,忽然拍案:“妙啊!这犁评可调深浅,犁梢改曲后,转向岂不灵活数倍?”
奚昀挽着素衫的袖口,指尖炭笔在杉木板上勾出流畅弧线:“犁辕要弯成新月状,这里嵌两个木转盘。”
工部的匠人师傅手中刨子推过木料,卷起的刨花里忽然迸出火星:“嚯呦,这转盘纹路倒像绣坊的绣绷。”
当第一架改良犁摆在工部时,龚尚书的眉头皱成川字:“这犁头轻得像片柳叶,能控住力道?只怕是孩童的玩具。”
十日后,西郊皇庄,奚昀双手平在额前挡着烈日,微微眯着眼睛,工部新制的十架曲辕犁排开,犁镵在炎阳下泛着冷光。
老农抖着手握住梨梢,黄牛才迈开蹄子,犁头突然深深扎进土壤。一旁的农人急得要去扶犁,却见老农黝黑的脸上绽开笑纹:“乖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这犁自己会找方向嘞!”
奚昀弯腰抓起把翻新的黑土,指间漏下的细碎土块闪着油光。远处田垄间,二十架新犁同时开动,褐浪翻滚如同锦绣坊的梭子织就的玄色暗纹绸。
“比直辕犁省了半人力!”
户部负责绘制犁图的官员提着官袍下摆追在犁后,看着翻起的土浪中惊起的蚯蚓,“这犁壁弧度...…莫不是参照了水车叶板?”
突然一声裂响,正在试犁的耕牛受惊扬起前蹄。
众人惊呼声中,奚昀看到犁箭处麻绳崩断——正是他图纸上标注该用铁箍的位置。
“下官早说过...唉。”那官员作嗫嚅着去捡断木,却被奚昀的嗓音打断:“诸位快来看这处断口。”
他指尖挑起半截麻绳:“若是用绣坊常用的';经纬绞';的法子编绳,再浸上桐油。”
他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绣线,三股绞作一股进行演示,日光下金棕丝线竟如铁索般韧亮。
那官员的眼睛顿时也锃亮无比。
明仁帝见到改良后的曲辕犁时,正在批阅奏折。龚尚书捧着缩小版的檀木模型,榫卯间还带着新漆的松香。
“这犁记刻度,是照户部量田的步弓改制?”明仁帝转动着可调节的木质滑块,忽然轻笑,“此犁可称';承露犁';,传旨将作监,凡参与制犁的工匠,赏银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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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子香飘进工部衙门时,檀木案上已经摞着十三道岭西郡的奏报。龚尚书捧着塘报穿过回廊,泛黄的信页在暖风里簌簌发颤:“陛下,岭西三百里官道两侧的稻田——结果了!”
旻王附的信笺里夹着支穗子,沉甸甸的谷粒压得信纸起了皱痕。
民间描画的田垄图里,承露犁翻起的土浪如雁阵排空,农户脚踝沾着新泥仰天大笑,旁注墨字犹带稻花香气:“曲辕省畜力,老农竟能单手扶犁逗弄孙儿。”
后来百官随驾巡视京郊皇庄。稻田里新扎的稻草人挂着碎镜,反光惊得麻雀不敢近前,原是绣学牵头将废弃绣绷拆了,用碎镜与丝线编成驱鸟的玄机,引得城中娘子夫郎竞相效仿。
明仁帝弯腰捻开稻壳,忽见穗尖凝着粒冰晶似的白珠。
“这就是承露犁名字的由来。”奚昀青衫上沾着晨露,“犁壁弧度仿水车叶板,翻土时能将地气带出,夜露便凝结在稻芒上。”
他在给奚颂宜授课。
户部尚书捧着今年秋收的户部黄册,绢面竟比去年厚了三指:“陛下您看,岭西郡的籼稻产量……”
明仁帝指节重重叩在玉案上,惊得养心殿冰鉴里的青梅汤晃出涟漪。
“好个仓廪实而不知礼节!”皇帝展开密奏,雪浪纸上拓着血指印的田契如蛆虫蠕动。
旻王和齐鸿之回京了,李承胤雷霆手段,几乎把岭西郡的官员都抓空了,抄了几家地方豪绅,贪污腐败,结党营私,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证据确凿。
十驾囚车碾着子时的梆子声驶入玄武门,车辙间黏着岭西郡特有的赭色黏土。金吾卫举着火把疾行,火光映得囚衣上墨笔勾画的罪状忽明忽暗,恍若阎罗殿生死簿飘落人间。
囚车行至诏狱,抄没的箱笼被撬开。红绸裹箱的雪花银泼洒在青石板上,竟与户部新制的犁镵闪着相似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