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老太爷,离家现存的神话人物,纵横朝堂数十年,全身而退,安然回乡颐养天年。
现在他长须飘飘地看着站在面前,被寄予了殷切希望的长孙离庚白,稳若泰山地道:“这是殿下的意思,还是温徐清的意思?”
离庚白回话:“我与温小舅爷的主意。”
“有何实证?怀王此人性子阴郁,睚眦必报,本就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尤其是按照你所说,他如此心机,设计了这么多年的一桩阴谋,若非有确凿的证据,这趟浑水能不蹚就不蹚。”
离庚白笑得儒雅,但离老太爷敏锐地察觉到他笑意中的讥讽。
果然,离庚白道:“离家跟了殿下,等于半截身子都入了泥潭,还谈什么蹚不蹚浑水。”
离老太爷郁郁看他一眼,这小子对离家,对自己一直有气,他打小批了命格说克父母,自小就被道人带走,四海为家,但偏又是个人物,眼看着离家这一辈一个成气的都没有,才拿了离庚白的软肋,让他回来。
这孩子自打回离家就是孤独的,好不容易碰上个温家二姑娘,又可惜……
离老太爷被堵得哑口无言。
“我要找温家小子聊一聊。”
“温小侯爷在偏厅,孙儿去带他来。”
今日与温云沐说,还是打算先跟离老太爷通个气,温云沐便跟着一起来了,用她的话说就是万一离老太爷想多问几句呢。
还真是让她料中了!
离庚白在门口拍拍门板,温云沐看了过来,见他眨眨眼,冲她勾了勾手指,“走吧,神算子,我家老头唤你呢!”
人都说离庚白优雅又稳重,其实底色是个浪子,最是不羁之人。
“离少师。”
离老太爷曾被封为太子太师,故而温云沐尊称他为离少师。
“温家小子,上前来,让老夫好好看看你,你那妹妹将我这孙儿迷得死去活来,现在嫁给殿下为王妃,老夫是无缘得见了,既然你同你妹妹长得一模一样,也让老夫瞧瞧,是个什么倾城倾国的样子,让我这孙儿要为她终生不娶?”
终身不娶?
温云沐抬眼望了一眼离庚白,离庚白倒是不当回事,云淡风轻地道:“你不要听他瞎说。”
温云沐往前来,离老太爷一把攥住了她,温云沐没有反抗,被他拉扯着又近了两步,离老太爷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番,果然是纵横两朝位高权重之人,目光凌厉如刀,险些让温云沐想要低头躲避。
“年轻一辈里,是个人物,样貌胆识都是高人一等,无怪我那孙儿倾心。”
温云沐直觉地认为,自己被看穿了。
“你如何认定怀王挑拨离间,欲得渔翁之利,说来听听。”
温云沐有备而来,道:“我只说这样几件事,离老太爷可细思量一番。”
陛下得老臣扶持,登上帝位板上钉钉,怀王就病了,当年为他诊断的医官,挑了个皇后与贵妃相争的时候,死了。
怀王一病,偏巧病得是腿,又是脑袋,帝王之相便破了,从此转了性,成为京中第一纨绔。
晋王是被人说怀王的面首,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了人。
冯家女儿被晋王看中,是因为冯家接到了长公主府的帖子,而据长公主所言,是怀王给了她几家人的名单,其中便有冯家。
凌霜书院的老院主出走于晋王被废太子那一年,他走后,徐闻全面接管凌霜书院,其中资助人便有怀王府。
徐闻死后,刘氏父女主持凌霜书院,为怀王传递信息。
温云沐话落,将一张纸放在离老太爷手边小桌,“以上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是我们目前所知的怀王派系,望离少师一观。”
离老太爷面不改色地看完,将纸塞进了茶盏里,不为所动地道:“就凭这些?”
温云沐点点头,“这些便够了,官场不是查案,不需要实证,只要立场存疑,便要抹杀之,而所谓的实证,不过是事后的借口罢了。”
“小小年纪,心狠手辣。”
“非常之时,心狠手辣这个词,只当是离少师在称赞晚辈了。”
一时间,大厅中陷入了寂静。
许久,离老太爷道:”好一个只要立场存疑,便要抹杀之!你比你哥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饶是温云沐隐约料到,但被揭破身份的时候,还是慌了一下,她磕巴一声,“我——”
离老太爷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我们这些老东西,有的是你们不知道的路子,你虽然扮你哥哥很像,但也不是毫无破绽,若此时我是诈你,你岂不是自乱阵脚?”
温云沐无言以对。
离老太师伸出一根手指,“我说无怪我那孙儿倾心,并没有说是你妹妹,你那时候便疑心我看穿你,我稍稍诈你,你便不知所措,一则是我威压犹在,二则你已给自己暗示,你虽出色,还是要多多历练,要去招惹怀王那头老狐狸,需得千万小心才是。”
“那离少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知道,横竖寿宴都是交给孙儿们去操持的,搞出什么乱子来,也就是年纪轻,尚需历练吧!”
离少师长身而起,“我乏了,先去歇着了——”转身之际,又道:“对了,离黎黎最终是我离家的姑娘,你们温家若是敢怠慢她——”
“万万不敢,黎黎是温家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待黎黎之心,可表日月。”
离少师的步子顿了一下,喃喃低声道:“若这句话,真是那温小子所说,该多好!”话落,离老太爷拄着拐棍离开了。
离庚白也站了起来,“既然祖父同意了,我就将寿宴的筹划告知于你,这会子也到了饭点,我在小厨房煨着鱼汤,边吃边聊,走的时候再帮我给黎黎带上些。”
“也好。”
而温府,听涛阁的小厨房煮了粥,叶垂云等了又等,直到韩杨来问:“殿下,热两遍了,不然别等了,小侯爷去离府一时半会回不了呢。”
“算了,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