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四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韩律身上。
那脑袋还未转过弯来的莽汉正啃着鸡骨头,油手在腿上搭着的破布上抹了抹,起身就颠颠跑上前来。
“头儿,我来了。有啥子事?”
楚念旬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肉夹馍,淡淡道:“无事,就是让你明日在前面与五军营的校尉周旋,好叫咱们混入西京城去。”
韩律的咧嘴笑顿时僵硬在了脸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
“啥?让老子装孙子求人?不是......头儿,我这嘴你也是知道的,哪会说那些子恭维话啊!还是让老江去吧......”
楚念旬看都不看他一眼,剑尖在地上划出了一幅简易的西京城门的城防图,剑刃所到之处,冻土霎时间裂开蛛网一般的纹路。
“你可知那校尉是何人?”
“不、不知道......”
韩律嚅嗫道,总感觉后头有些不大好的事情在等着他。
“庆丰七年腊月,你与江言二人乔装回京替我查那军需官的底细,在西门的酒肆里赊了三个月酒钱。当年那债主赵四,现在便是五军营巡防校尉。”
韩律手一抖,鸡骨头一下没拿稳就掉进火堆。
“啥玩意?!赵老四?那个记账比娘们绣花还细的抠门鬼?”
他也顾不上那没啃完的鸡腿了,抄起陌刀将一边搁生食的铁架敲得叮当响,“当年老子替他揍了那三个泼皮,这孙子还克扣酒钱......”
江言坐在一边悠哉游哉地喝着水,凉凉道:“先不管你揍了多少人,当年你欠他十五两七钱银子,可是自己亲自在账簿上按的手印。算到如今利滚利该有......”
江言说着,还装模作样地认真算了算:“二十三两八钱。且这还不算如今物价涨了不少,若是要连这也算进去,那应当就有......”
“停停停!”
韩律顿时涨红着脸打断了江言的计算,认命地往边上一蹲,郁闷道,“老子去还不行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挠着后脑勺道:“那就说老子是药商,回京给济世堂送百年老参?”
韩律心中还是有点发虚,毕竟原先这种「先头兵」的活儿从来都是陈重威或者江言上,自己也只能在后面扛扛行李什么的。
眼下突然一下被委以重任,叫他还未开始便打起了退堂鼓来。
“若不然,老江跟我一起?”
江言才懒得主动去揽这些费脑经的事,直接背过身用后脑勺对着韩律,一副拒绝协商的模样。
刘显难得见韩律这莽汉这副怂样,欣赏了好半天突然拍腿大笑,肩膀都在一抖一抖的:“我说你这满脸横肉的,若说是流匪,搞不好还真有人信!”
他目光又扫过韩律那一身短打,“至少得换身行头,像我这样穿件长衫才好......”
刘显话音刚落,陈重威便转头回了马车,没过多时再回来,他朝着韩律默默递来件赭色绸衫,看着衣带飘飘的模样,但是却脏兮兮的。
韩律拎着衣裳抖了抖,简直不可置信:“这他娘是裹尸布吧?胸口的血渍是怎么回事?!”
陈重威无辜地摊了摊手,冰山脸上闪过一丝极力忍耐着的看热闹的神色:“这是肖东篱的衣裳。除此之外,咱们也没有旁的长衫了,你弄些泥灰遮一遮就看不出来了。”
韩律正认命地往身上套着那件与他的身板极不相称的长衫,刚拉到袖口,便听得一身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楚念旬突然剑尖挑起一件厚重的大氅,白狐裘落在韩律肩头,遮住他臂上狰狞的刺青,“把这个披在肩上。京城之人最是喜欢附庸风雅,你这一身江湖气是遮不住了,但好歹得扮个富贵人的模样。”
楚念旬说了一通,又在韩律的脸上瞟了几眼,“你那虬髯也刮了。”
“......?!”
韩律简直欲哭无泪,可又不敢明着违拗楚念旬的命令,只得哭丧着脸去了后头取刮胡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下可好了,待此番回去,小辣椒都要认不出老子来了......”
“记住!你是漠北幽州永春堂的少东家,此番上京是为了给济世堂送一箱子百年人参的。箱子里百年人参有二十头,还有三十年参尾六两。咱们虽然已经在箱子上动了手脚,那马车暗格从外头看是看不出端倪的,可你还得想法子叫他不要翻动咱们的木箱。那些个家伙事儿可全藏在底下呢。”
江言一边给韩律换装一边唠唠叨叨,听得韩律脑袋都要大了,恨不能赶忙找来纸笔记下,这一晚上就不睡了,光背诵这些内容得了。
.......
翌日丑时末,韩律便早早地起来背诵他临时抱佛脚写的那张小抄了。
当日头出现在地平线上,众人已然收拾好了行囊,还保险起见给暗格中的肖东篱与蒋丞喂了超三成的安神散,此刻他们正如死人一般昏睡着,全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
楚念旬立在林边朝着城门楼子的方向看了许久,手中的剑鞘突然指向一处:“卯时三刻开城门,巡防营换岗有半柱香空隙,那会儿正是混乱的时候,咱们趁着这个间隙进城。”
韩律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帐篷后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与他痞气极不相符的长衫,还罩着个不伦不类的狐裘,怎么看怎么像个附庸风雅的暴发户模样,倒是意外地符合了先前楚念旬对他形象的包装理念。
于是,当这日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雾霭时,正准备走下城门楼子巡查岗哨的京师五军营校尉赵承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红白配长衫的高大莽汉站在城外约摸十丈地开外,露出一口大白牙朝着他笑得灿烂。
“赵兄!多年不见愈发英武了!”
韩律扯着嗓门大喊出声,顿时叫正下楼的赵承嗣脚底下险些一个打滑。
他有些纳闷地眯眼看了看那下头——这声音怎的这般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