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马车已然缓缓驶入了西京城。
待他们一队人钻过那城门楼子下头的门洞之时,几乎所有人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还未往前走多远,木头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清脆声就逐渐被周遭早市的嘈杂之声掩埋。
听着外面孩童嬉闹和市井小民闲谈的声响,坐在车里的木清欢好奇极了,忍不住伸手掀开湘妃竹帘往外瞧。
可还不等她看个仔细,冷风裹挟着各色香气便穿过那车帘的缝隙直扑面门,叫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满眼都是都亮晶晶的,就像是初到城镇的娃儿那般,眸中难掩兴奋。
西城的早市正如一鼎沸腾的铜锅,蒸腾着人间百味。
\"羊肉包子!薄皮十八褶!\"
\"新磨的胡辣汤,配油旋饼子嘞!\"
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木清欢瞧见个戴蓝布巾的妇人,正用铁钳从泥炉里夹出焦黄的吊炉烧饼,芝麻粒儿沾着炭火香簌簌往下掉。
他们今日为了赶早入城,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如今看见那色香味俱全的小食在马车外头缓缓掠过,木清欢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庙都开始抗议了起来。
楚念旬再入西京虽也时隔数年恍若隔世一般,可这处的一寸一景到底还是与记忆里的一般无二,没有多少新鲜感。
他看了看从马车的车厢内探出个脑袋对着街边早食垂涎欲滴的木清欢,轻笑着摇了摇头,好声安抚。
“再忍半个时辰,待咱们安顿好了,就带你悄悄出来吃。若是不便,也可让陈重威去买。”
楚念旬松开握着缰绳的手,在木清欢的小脸上捏了捏,顺手将她被晨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木清欢余光瞥见后头骑马跟着的刘显面上那隐隐带着打趣的笑意,顿时耳尖发烫,正要拍开那只作乱的手,前方突然传来韩律大嗓门的吆喝声。
“哎呀老陈你往左点!那卖糖画的都快杵到老子的车轮底下了!”
木清欢闻言朝着车前看去,果然见两架独轮车卡在巷口,其中一架上满载的竹筐里探出嫩生生的茭白,叫她的肚子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陈重威冷冷瞥了韩律一眼,连马都没下,直接上前一捞便单手提起车辕,青筋暴起的手臂轻松将板车往墙根出挪开了半尺,看得那正在帮人称茭白的菜农目瞪口呆,直到他们一行人远去了都还未回过神来。
走在车厢左侧的江言回头看了看那距离他们已经很远了的城门楼子,忍不住驾马上前几步来到韩律的身旁小声道:“我说你这莽夫,今儿晨起明明没吃东西,拿来一身的蛮劲儿?你这般横冲直撞的,倒像是五军营的赵校尉要来逮人的架势。咱们方才进城,莫要再惹出什么事端了!”
韩律得意地抖着缰绳哈哈一笑,倒是比方才驾得更稳当了些。
“嘿!方才在城门口,要不是我那句「这老参若是放糟了得赔五百两银子」将他们唬住,那姓赵的能放咱们进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冲木清欢挤眼睛:“夫人,你说是不是该记我头功?”
木清欢想到方才韩律站在赵承嗣面前那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模样,刚要开口,忽见楚念旬手腕轻抖,一块银稞子便破空而去,正正砸在韩律后脑勺,疼得他嗷地一声就喊了出来。
“你那酒钱我替你还了。只不过,这头功还是该记给刘大人那枚假官印——若非他偷盖了鸿胪寺的章,你便是哭丧也进不来。”
正蜷在车尾补觉的刘显听见自己被点名,忽然惊坐起身,挤在木清欢的身边也从车厢内探出了个脑袋,发髻歪斜着散乱了几绺,看着着实有几分不修边幅的模样。“楚贤弟!说好不提这事!我当年偷刻了鸿胪寺少卿的章是为了偷摸出城去山里耍,若是叫圣上知晓了,我爹又要拿笤帚满院子追着我抽......”
刘显正卖力地呜呼哀哉演绎着,余光突然瞥见木清欢憋笑的模样,顿时捶胸哀叹:“弟妹你可评评理,我冒着丢官的风险,可方才进城之时,某些人连半碗羊肚汤都不给买!”
“......”
谈笑间,马车已挤过最热闹的市口。
木清欢望着挑担叫卖的货郎,竹筐里各色干果蜜饯堆成小山。忽有阵异香飘来,她扒着车窗使劲嗅了嗅:“快看呀!那是糖果子,还有......油炸桧?”
“在西京百姓管这叫油炸鬼。”
楚念旬勒了勒马行慢了几步,见此刻他们后头已经瞧不见城门楼子的影子了,便挥挥手示意陈重威下马去买些来。
“当年秦桧害死岳将军,百姓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便将两根面棍扭作人形下油锅。虽说这吃食模样磕碜了些,味道倒是还酥脆,配上陕北的粟米粥或是豆浆汁,也算得上是西京最受欢迎的早食了。”
陈重威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拿着油纸包返回了队伍中。
木清欢接过金灿灿的油条,张口就咬得咔嚓作响,一脸的满足之色:“要我说,这称呼也该与时俱进,该叫油炸齐王才是。”
她吃了没几口,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楚念旬悄摸摸地道:“咱们车里那两个家伙,不会闷死吧?”
肖东篱与蒋丞二人一路上被他们塞在暗格中,每日必定要准时喂上些安神散才能消停下来。
可这时间一长,竟叫他们吃出了些耐药性来,日日都得折腾上好机会才能安静下来。
方才他们担心这二人会在进城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索性用浆糊将那暗格的缝隙都给糊了个严严实实,外头的光线照不进,里头的声响也传不出,倒真成了个密不透风的棺材一般。
楚念旬闻言便悄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在车壁上摸索着,摸到缝隙之处,又暗暗使力一推,只听得机关暗格应声弹开半寸,方才填上还未干透的浆糊便被挤到了木板的外头,重新露出了那本就不宽的缝隙。
“放心,他们命硬着呢。这一路都没给他们个痛快,如今咱们到了西京,哪会这般轻易让他们一命呜呼?横竖够他们撑到面圣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