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反间计费刘豫
1
绍兴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
六十四岁的齐帝刘豫闷闷不乐地站在寝宫朝北的窗口前,拉开落地的黄缎窗帘,目不转睛地往窗外看去。
但见天阴沉沉的,大块大块的乌云把汴京城的苍穹压得很低,宛若就要塌下来。
狂风呼呼地怒吼着。瓢泼的暴雨接踵而至,在愤怒的狂风猛推下,犹如决堤的海水横冲直撞,似乎要把大齐的皇宫冲破撞倒。
倏然间,刘豫觉得自己的皇官恰似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正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即将下沉,使他顿时恐慌起来,不由得伸手抓住窗棂,惊喊一声:
“来人呀!";
”皇上,奴婢在。“
两个年轻的官女闻声而至,一个稍大的官女赶忙扶着刘豫往御床上坐;另一个略小的官女迅速将被拉开的窗帘密地关上,把一场惊吓刘豫的暴风骤雨关在窗外。
惊魂似定未定的刘豫,突然问:
”完颜妃呢?";
“禀皇上,完颜娘娘回燕京探亲未回。”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捶背边应答。
另一个略小的宫女用精致的银托盘端--杯茶,跪在刘豫面前:
“皇上请用茶!";
刘豫接过茶,轻呷一口,道:
”都一个多月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这,奴婢不知道。”
一个多月之前,完颜妃回燕京探亲,连钱皇后都瞒过,宫女当然不知道她的去意。
去年十月,刘豫亲帅三十万齐兵攻取南宋,满以为趁岳飞乞假奔丧,南宋无强将守御,可以包打包胜,没想到惨败于藕塘,损兵十万,折将百员,受到坐山观虎斗的金兀术遣使申斥,使自己的面子丢尽,失去了在金朝的欢心。
为了扭转这种失宠局面,刘豫先想到的是派皇后钱星娘携六岁的二皇子刘麒,赴燕京元帅府,向相位高权重的挞懒求情,不料遭到钱皇后的断然拒绝。
“臣妾已是三十一岁的半老徐娘了,连你近来都很少宠幸,难道我在左监军眼中还有魅力吗?我看,你这故技重施只能适得其反,”钱星娘的口气很是不满。
“不,你风韵犹存,旦同左监军又有一夜陪酒之情。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见故人来访,岂有相拒之理?如果他不答应你,你不妨对他说,麒儿乃是他的亲骨肉,也许--";
未待刘豫说完,钱皇后就大为光火,抢着嚷道:
”呸!亏你还是大齐皇帝,竟说出如此没廉耻的话。试想,这天大的机密一旦捕开,你叫我们的麒儿今后怎么做人?我早就说过,刘麒是你的骨血,你为什么不信,即使像你所疑的那样,麒儿也是无罪无辜的,有罪的应该是我,还有你这位没志气的男人。你已年迈,来日无多,应该是到了立麒儿为太子的时候了。“
”可是麒儿才六岁呀,一旦我走了,他一个小童怎么治理这困难重重的齐国?";
“还有我呢!难道我这个太后不可以垂帘听政吗?”钱星娘熟知历朝故事,自然料想到刘豫这棵大树一倒,其长子刘麟即位,自己孤儿寡母的可怜可悲处境。作为母亲,她此时不为自己想,却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想。于是,她咬咬牙,接着道:
“皇上如能答应立麒儿为太子,臣妾不惜自己的身子,甘愿再陪那色鬼喝一夜酒。”
“立齐国太子,要奏请宗主国大金皇帝核准,我也无能为力。如果以此为条件,那就算了。”刘豫道。
“算了就算了。如今我身为大齐皇后,也要顾及自己的面子。你以为一个女人跋山涉水三千九百里,到燕京向胡人投怀送抱是一桩美差么?";
钱皇后说完,就生气地走了。走了之后,几天都不搭理刘豫。
这第一着棋走不成,刘豫便想到第二着棋,那就是完颜妃。
完颜妃今年二十五岁,她十八岁下嫁给刘豫为妃时,说是金兀术的女儿,后来知道只是义女。尽管是义女,但在义父兀术面前,讲话总是方便的。于是,刘豫那夜在床上对完颜妃道:
”左监军和你有父女之义,他和我又有岳婿之亲,尽管他年岁比我还小,但我视他如泰山。而且,我对金朝忠心耿耿,宵旰焦劳,不敢急慢。这一切你都亲眼看到了。如今因为藕塘兵败,他对大齐很是不满,居然派使臣对我横加诘责,让我寤寐不宁。夫妻乃人之大伦,荣辱与共,甘苦同尝。你下嫁汴京也已六年,从未回去过。朕让你回娘家探亲一一个月,多多替朕在义父面前美言,请他派兵援助大齐灭宋。你以为如何?";
“好哇,好哇,”完颜妃满心喜欢,满口答应:“我定会如实向义父言明。”
“如实讲不够,还要把朕对金朝的忠心,对齐国的善理,加叶添花,多讲一些。一个月之后,你一定回来过年。朕晚年全靠你一人伺候,离别久了,我受不了。”
“知道了。”完颜妃笑道。可是,屈指一算,却已经一个月零十八天了,还不见完颜妃回来。
“她会不会从此不再回来呢?”刘豫此时似有预感,不由得冒出这一句话来。
那位年纪稍大的宫女,边为刘豫铺床,边说:
“皇上,娘娘一定会回来的。她临走时,反复叮咛奴婢,夜间睡觉别让皇上着凉。”
年纪略小的官女,已经在壁炉上加了木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刘豫看了两个宫女一眼,皱一下眉头,突然下旨道:
“传钱皇后!";
”禀报皇上,二阿哥病得很重,正在发高烧,皇后娘娘今夜不能来侍寝。“年纪稍大的宫女回答。
”借口!";
刘豫随口骂一声,便无精打采地上床,独自躺下,宫女帮他掖好被角,便退到外间去。
屋外,号啸的狂风依然怒吼着,瓢泼的暴雨声依然哗哗响。那鞭炮声、锣鼓声虽然在狂暴的风雨声的掩埋中显得很微弱,但刘豫听起来却十分刺耳,刺耳得烦躁起来。此时,他心中像有千只蚂蚁逃窜,躁动着一种惶恐和不安。
两位官女正想打地铺睡觉,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笃笃”的敲门声。
“谁?”两个宫女同时问。
“我!”门外人应答。
“皇上已经休息了,明天再来吧!”年岁稍大的宫女说。“请禀报皇上,说翁奇有急事求见。”门外的人高声说。刘豫在里间听到翁奇的声音,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叫道:
“啊!是翁奇,快开门!";
”呀“一声,门打开了。翁奇拎着两笼年糕走进来,行过君臣礼之后,他道:“皇上,这是我哥哥翁绝从金都会宁托人送来的,愿我主年年发达!";
已经穿好衣服的刘豫,来不及对顶风冒雨送年糕来的翁奇称谢,便向一宫女下令道:
”快取刀来切开!";
一粒蜡丸书从切开的那块年糕中取出来。刘豫待两位宫女退出后,便坐在案前和着烛火,慢慢地读起来。......
2
读着这封由翁绝从金都送来的“蜡丸书”,刘豫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再由青渐次变红。
原来这封“蜡丸书”是金熙宗和众大臣在粘没喝寿宴上的议论记录,说的是当前金朝对刘豫政权的态度问题。这正是刘豫所急于知道的情报。
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是粘没喝五十七岁生辰。十八岁的金熙宗,感念粘没喝拥立之功,亲领太师蒲卢虎、太傅斡布和挞懒、兀术等一班文武大臣,前往太保府邸祝寿。
粘没喝的私厨翁绝奉命做了一席丰盛的中原佳肴,招待熙宗和众大臣。
席间,兀术借机向熙宗汇报了自己奉诏前往黎阳观察刘豫伐宋的战况。末后,兀术奏道:
“刘豫乘岳飞奔丧之机,倾尽全齐三十万大兵攻伐南宋,结果大败而归,足见其无能无用。他的儿子刘麟对我朝这回未派兵援助大为不满,煽动其父撒开我朝独立。刘豫对其子却未加深责问罪。如此藩辅国留着何用?以臣之见,到不如把刘豫废了,另派重昏君赵桓回去主持中原,还可震慑其弟赵构归顺我大金。”
粘没喝回敬兀术一杯酒后,笑道:
“右监军年轻气盛,看问题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刘豫这回兵败,理应谴责。但他本人对我朝忠心可鉴,无可厚非。刘豫为齐帝后,对我朝统治所得的中原陕西地区,缓和民族矛盾,还是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们不能因这回兵败便过河拆桥,轻易地把他废了,使那些归降我大金的才智之士寒心。因此,以在下之见,我朝应发扬先帝';以汉治汉';方略,对刘豫的大齐只能帮助其发展强大,继续为我朝节制南宋效力,可不能将其弃之如敝履,使天下人笑话,让岳飞他们高兴。“
斡布敬粘没喝一杯酒后,道:
”大保所言甚是,我们要废立一个人都必须持十分慎重、严肃的态度。先帝的';以汉治汉';方略,十分英明,立刘豫为齐帝,在';开疆保境';方面已发挥了很好的作用,至少这几年我朝可以休养生息,发展农牧业生产了。今后是否需要像刘豫这样的藩辅国,还要让事实来讲话,今天议论此事未免为时太早。以臣之见,目前不但不宜废除刘豫,而且还要安抚他,支持他。不过,随着我朝社会的蓬勃发展,我们必须加强中央集权。为此,我奏请皇上下诏,今后刘豫对我朝皇帝称臣不称子--世上哪有十八岁的爹,六十三岁的儿呢?今后,金齐来往公文皆用';天会';年号,那大齐的年号取消不用。而且,还要在太原设大金元帅府,以节制大齐的军队。“
干布讲完后,蒲卢虎、兀术、高庆裔等都想讲,可熙宗却挥手制止,道:
”今天是太保五十七岁大寿,大家还是以喝酒祝贺寿星,不谈国事为好。至于当前对刘豫的方略问题,朕完全赞成太傅轮布的意见,就以他说的下诏。太保是我朝的开国元勋之一,他从十七岁开始到现在五十七岁,整整四十年的戎马生涯,为我朝的建立和发展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在灭辽、灭北宋的战斗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不愧为我们金朝的大功臣。为此,我提议诸位举杯,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干!";
“于,敬祝太保健康长寿!”刘豫读到这里,不由得举起手中的茶杯,遥祝全力支持自己的粘没喝健康长寿。
读了这封蜡丸书,刘豫且喜且忧且怒。
喜的是,太保粘没喝的全力支持,使他继续坐在大齐皇帝的宝座上。
忧的是,他的自主性愈来愈削弱了,他的齐国大厦已经摇摇欲坠了。一旦粘没喝死去,他的帝位随时都有被废去的可能。
怒的是完颜妃,他派她回金探亲,实指望她在兀术面前为自己美言,使兀术支持自己,没想到适得其反,却把儿子刘麟对自己说过的“摆脱金朝”的一节气话,也如实地对兀术说了,成了兀术欲废他的一个证据。
“这臭胡女,等她回来后,定斩不饶!”刘豫气愤地自言自语道。
屋外,狂风仍在怒吼,暴雨仍在瓢泼,只是鞭炮声、锣鼓声没有了。
这诏兴七年的元宵夜,刘豫就坐在床前的龙椅上,和着凄厉的风雨声熬到了天明。
3
天明之后,刘豫依然没有睡意。
两位宫女早已进来侍侯。一位替他捶背,一位为他斟茶。刘豫抬抬酸涩的眼睛,看到案上另一笼未切开的年糕,忽然想起什么,忙下令:
“赶快将这一笼年糕也切开!";
”是!";
那位略小的官女答应一声,便执刀切开了年糕。果然里头又露出一粒“蜡丸书”来。
这粒“蜡丸书”,刘豫不看则已,看了使他气得七窍冒烟。他呆了一阵,顿时省悟起来,道:
“我刘豫中了兀术的”美人计“了。”原来,“蜡丸书”说的是完颜妃回金都之后,由义父兀术做主,同本族男子结婚了。
其实,完颜妃并非女真族人,而是回鹘族人。
回鹘族多分布在甘、凉、瓜、沙四州。在宋初强盛时期有许多人进入秦川地区定居。金兵攻占陕西后,把他们全部迁往燕山地区居住。
回鹘人卷发,深目,高个子。男人的眉毛长而密,自眼睫以下多留卷曲如虬的髯须。女人的皮肤很白,穿着青衣,出门时都用薄薄的青纱盖在头部,使人只能见到她们的眼睛。似乎她们都很羞涩保守,但该族的婚俗却很怪。女子还没有出嫁的,不少人事先与汉人男子私通。有的已生了几个儿子。年近三十左右,她们才能开始与本族男人婚配,媒灼来提议婚姻时,女方的父母都会自豪地说,我的女儿曾与某某汉人交媾亲呢过了。这种事他们并不以为耻,往往还以为私通的汉人越多越好。
完颜妃从小死了父母,是由其远房叔父代抚长大的孤女。到了十五岁时,便成远近有名的大美人,又擅射击,许多男子同她比武都败下阵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兀术发现,便送她那位贫穷的从叔父一千两黄金,收她为义女,并赐名为完颜柳。
她十八岁时,金立刘豫为齐帝,兀术便将她献给刘豫为妃,一来是为了监视刘豫的言行,当个女间谍;二来是为了保卫刘豫的安全,防止南宋派人来刻杀,当个女保镖。
去年刘豫南侵,因金朝不派兵援助而惨败,刘麟在刘豫面前发了一通对金朝的牢骚,以及刘豫的暖昧回答,完颜妃如实向兀术禀报了。兀术认为刘豫父子叛逆之心已经露馅,无需再监视保护了,且她的间谋身份也已暴露,于是便将她婚配给一个同族青年,使这位回鹘族孤女有了归宿。
这一献一嫁,作为一位回鹘族的女子,完颜柳本人都无不乐意。
然而,这却苦了刘豫,
他此时好嗨,一悔不该被异族的美色所迷,接受兀术派来的女间谋为妃;二悔不该让完颜妃回金朝探亲,既坏了自己的大事,又失去了一个心爱的美人。
世间“祸不单行”的事,十有五、六。
正当刘豫悔恨交加时,皇后钱星娘哭哭啼啼跑了进来,跪在刘豫面前叫声“皇上”,便泣不成声。
刘豫正在气头上,见钱皇后如此形骸,还以为她又来请求立刘麒为太子的事,便没好气地怒斥道:
“我和你说过不行就不行,你又来哭求做什么?";
”麒儿他。..... 他死了!“钱皇后含哭道。
”啊?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刘豫口里说不可能,但他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麒儿明明是你亲生的龙子,却说是。..... 哇,我的苦命儿哇。..... ";
钱皇后的悲哀啼哭声,渐渐掩没了屋外依然暴烈的风雨
声。
4
这年八月十二日上午,江州城乡秋风萧萧,秋雨茫茫。刚刚移防江州的岳家军,奉岳飞的命令,在庐山脚下的一片旷野上举行军事演习。
那战鼓声、减杀声、火炮声和兵器撞击声,惊天动地,仿佛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搏战,吸引了许多好奇的青年男女和小童举伞戴笠前来观战。
岳家军驻扎襄阳,使大齐李成不敢从汉、襄贸然入侵,也使六郡百姓安居乐业。但在十天前,高宗突然心血来朝,诏令岳飞驻守江州,作为两淮、两浙的援助。所以全军三万兵马便在五天前由湖北襄阳转移到江西北端的江州来。
江州可谓岳飞的第二故乡,他投军后驻扎这里多年。姚太夫人的坟墓就建在江州境内的庐山北麓,这让岳飞可以随时拜谒母墓。但是,这次移防却非岳飞所愿。岳飞一心要进取中原,灭除刘豫,接着大举北伐抗金,驻扎汴京西侧的襄阳地区比较便捷。然而,圣命难违,他只好移驻江州了。
时已晌午,岳飞视察完将士演习,回到宣抚司行辕的案头坐下,正埋首整理着一迭搬家弄乱了的文书,忽然看到自己一份请求进取中原的上疏底稿,不由得默念了起来
“金人在河南立刘豫为帝,是想残害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他们得以休整兵力,伺隙欲有所图而已。愿陛下给臣以时间,领兵奔赴汴京、洛阳,占据河阳、陕府、潼关,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已归还,派我朝大军首先进发,刘豫必定弃汴京而走,河北、京戳、陕右地区都可全部收复。再分兵节制河东、河北二路。如此则刘豫可擒,金人可灭,国家长久大计,在此一举。”
这份上疏,勾起了岳飞对近八个月来朝廷和自己的几许要事的回忆。.....
这份永垂史册的规复中原上疏,是去年除夕之夜写就,今年正月初四岳飞自襄阳入觐高宗时便当面呈上。
岳飞记得高宗当时是含着热泪读完这份上疏的,当即赞许道:
“有这样的臣下,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进兵与停兵的时机选择,朕不从中制约。”
随之,又召岳飞到行在寝阁密谈中兴大计。
谈话间,高宗随便问道:
“卿得良马否?";
”臣曾有二匹良马,一天要吃精细豆蔬数斗,饮清洁泉水一斛,然非精料和洁水则不吃喝。备上鞍甲奔跑,初不甚疾,待行百里之后才开始加速,从午时一直跑到西时,都还可以再跑二百里。解鞍后不喘息不流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这种良马虽吃喝得多但却不凑合着乱吃,力气充足却不急于表现,乃是致远之良材也。不幸这两匹良马去年却相继死了。今所乘之马,一天的食量不过数升,而食不择料,饮不择泉,手执缰绳还未坐稳,它就跳跃着飞跑而去,甫跑百里,便力竭汗喘,累得像将死一样。此类吃得少又容易满足,好表现却容易力气用尽者,则是餐钝之劣材了。两匹良马死后,臣曾悬重金广购良马,可是快一年了,就是买不到。可见良材难得。“
高宗听完岳飞这段关于马的论述,觉得很有哲理意味,便欣然而起道:
”爱卿所言好极了,令朕茅塞顿开。马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说完,高宗便面授岳飞为太尉,次日任命岳飞为宣抚使兼营田大使。
第三天,高宗让岳飞跟随自己前往建康,令驻守建康的王德、郦琼两支军队隶属岳飞指挥,并面谕他们道:
“你们一定要听从岳飞的命令,就当他的命令是朕的诏令一样!";
岳飞辞别高宗回襄阳时,高宗握着岳飞的手道:
”宋祚中兴的事,一切委托于卿。“
岳飞谢恩回襄阳,正图大举进兵中原之际,却发生意外之事,使岳飞这次规复中原的上疏又泡汤了。
都道”天子无戏言“,然而反复无常的高宗赵构,很快便改变了让岳飞进取中原的初衷。
当然,其中似乎也有高宗自己的理由。
理由就是这时太上皇赵佶和郑太后在五国城相继死去。为了接回梓宫安葬,迎归生母韦贤妃(遥尊为宣和太后)奉养,决定屈已对金和议。他悲恸地对群臣谕道:
”宣和太后春秋已高,如今在异国他乡受苦,朕日夜思念。且太上皇又有遗旨,要安葬在宋地故土,但他和郑太后的梓宫未归,朕身为天子,不能尽孝,日夜不连安处。若金人肯归我梓官并宣和太后,朕亦何妨委屈自己同金人和议?";
于是,高宗--面命王伦为奉迎梓官使,赴金邦讲和;一面起用力主和议的秦桧为枢密使,节制全国军队。
绍兴二年六月,秦桧因拜相一年毫无建树,被众臣弹劾。当时,高宗气恼秦桧不明自己内心“不愿迎二圣”的事理,便顺水推舟,将他罢相,并亲书“终不复用”的诏令。如今,时过五年,高宗似乎也忘记这事了。
秦桧这几年在温州、越州的知州任上,勤勤恳恳理政,老老实实做人,闭口不言“迎回二帝,收复失地”,对上尊顺权相赵鼎、张浚,对下爱护僚属百姓,才干卓而不群。所以这次高宗决定让他复出,竟得到上下左右的拥护。
然而,摸准高宗心病的秦桧,复出后便死心塌地投高宗之所好,一意主和,当个真正唯圣命是从的大忠臣。为了实现高宗的主和意图,他首先削弱力主收复中原的岳飞军事力量。于是,他对高宗奏道;
“臣观岳家军以一当十,兵力已够。刘光世已罢职,无人主军,应命王德、郦琼领前刘光世军。”
高宗闻说,深感秦桧善解人意。但他又不便朝令夕改,遭人非议,只好采取模糊的领导艺术,让秦桧为他更正了。于是,他微哂道:
“全国兵马皆属枢密院节制,由卿自处便了。”
秦桧便以高宗名义向右相、大都督张浚下了手谕,令王德、邮琼统领淮西前刘光世军,归属都督府节制。
秦桧知道张浚器重岳飞,便多方谗间,他无中生有地对张
浚道:
“吾观岳飞智勇双绝,朝中无人可比。只是有一点居功傲慢,目中无人罢了。”
此时,张浚不赞成秦桧对岳飞的评价,便摇头道:“秦枢密同岳飞未曾共事,怎知他有如此毛病呢?其实,岳飞喜欢和尊敬有才德的人,自己则喜欢读经书和史书,老实恭顺得像个书生。每次战胜,总是说:';这是战士的努力,岳飞我哪有什么功劳?';所以你说的与事实不符。”";但愿是我说错了。张相日后自然明白。“
几天后,岳飞奉旨到建康都督府议事,张浚对岳飞道:”刘光世罢职后,淮西军无人指挥。王德在淮西军中有威望,浚欲任他为都统制,郦琼副之。再命吕址以督府参谋,辅助王德。太尉以为如何?";
岳飞对这几人的德才了如指掌,便直言不讳道:
“王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德出于琼之上,定致相争。吕参谋未习军旅,恐不足服众。”
“张俊如何?”张浚又问。
“张宣抚使乃岳飞的旧帅,本不敢多言。但为国家计,恐张宣抚使暴急寡谋,心胸狭窄,不能团结人,尤为郦琼所不服。”
张浚见闻似有不快,面色稍变,徐徐道:
“杨沂中当高出德、俊二人吧?";
”沂中虽勇,但才具和王德相当,郦琼对他也不服气,常有微词,怎能控驭此军?";
张浚听到这里,不禁口气。.. 转,道:
“我当然知道,除岳太尉外,当是无人可胜任了!";
岳飞闻说心中一震,正色道:
”都督以国事问我,岳飞不敢不直陈所见。岳飞何尝欲得到此军呢?";
张浚终因心存芥蒂,面上露着慢色,
岳飞立即辞出。取道杭州,想拜见高宗。但高宗正热衷于同金人和议,因此拒见岳飞。
高宗又下诏各地,禁止宋兵侵占刘豫管辖之地,以此为对金和议营造一种友好的气氛。
岳飞心灰意冷,回到襄阳后便上奏章,请求解除兵权,为母亲服丧,以张宪代理军事,自己徒步回归庐山,至姚太夫人墓旁,筑庐守制。在守制时,岳飞心想:
“如果不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我岳飞就此解甲归田,再
也不复出为将了。”今年六月,张浚终因重用无能的王德、吕址,造成郦琼挟持吕址,携兵四万,渡过淮河,前往大齐投降刘豫了。
此时张浚方悔自己不听岳飞之言。但是已经晚了。他为人忠烈,自感对朝廷有愧,便引咎自劾,辞去右相、大都督。高宗虽也挽留几回,但最终还是让他去相,并下诏撤除建康都督府,甚至还把张浚贬逐到永州居住。
赵鼎、李纲皆上疏营救张浚,高宗一概不答。
岳飞在庐山守制时闻知邮琼叛变投敌,张浚罢相被逐,对张浚深表同情,上疏请求高宗,让张浚继续为相;并奏请出兵讨伐郦琼。
高宗只催促岳飞归还襄阳复职,对于讨伐郦琼,却诏令“不准”。至于让张浚复相事,沼中只字不提。......
岳飞坐在案前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长汉一声站起来,向帐外走去,忽见一个郎中模样的大汉向他走来。岳飞定睛一看,惊喜地喊道:
“啊?是你!";
那大汉赶忙作揖道:
”元帅,杨清奉命回来述职!";
“快进屋里坐!";
5
岳飞引杨清到大帐里坐下,亲泡一杯热茶递给杨清,问道:
”黄佐怎么样?快说说。“
”他很好。兀术对他依然深信不疑,行动十分自由,只是思念元帅,常常垂泪呼唤,';岳飞,岳飞,你好--“。兀术还以为黄佐恨你骂你,更博得他的怜悯,也跟着骂道,';这岳飞好生残忍,就把你杀了有何妨。却砍了你的臂,弄得你死不死,活不活,终生残废。你放宽心,我术迟早要命人杀了岳飞,为你出这口气。';元帅,你可要小心兀术派来刺客暗算你呀!";
“我岳飞从军以来,早就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刘豫未除,中原未复,金邦未灭,壮志未酬,暂时还不能死罢了。”岳飞苦笑道。
“元帅,我临走时,黄统制叫我转告元帅,金邦支持刘豫的粘没喝、高庆裔、刘思等人都死了。”
“啊?粘没喝他们是怎么死的?这倒是一大新闻,快说给我听。”
“这是金朝君臣间、将相间发生内讧的结果。金主完颜颤即位后,召粘没喝为国相,高庆裔随他入朝,从大同尹一跃而为尚书左丞。但金太宗长子、太师蒲卢虎与他们二人有隙,屡欲加害。高庆裔窥透隐情,劝粘没喝乘机篡立,兼除蒲卢虎。粘没喝惮不敢发。蒲卢虎派人到大同府调查,获得高庆裔在任上贪污受购的一些证据,奏呈金主,金主便以贪赃罪将高庆裔逮捕下狱。粘没喝认为高庆裔犯罪轻微,可降为庶民,应贷他一死。但金主不许,高庆裔临刑,粘没喝亲至法场,与他诀别。高庆裔哭道,';公若早听我言,岂有今日?';粘没喝也相对呜咽。转瞬高庆裔即被袅首,粘没喝泣归。金主又将粘没喝党羽、转运使刘思等数人加罪斩首。粘没喝恚闷得很,遂于七月间绝食纵饮而死,终年五十八岁。”
“想不到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也有今天的下场。想当年,他和斡离不两人劫持我二帝,是何等不可一世!还有,他在濮州下令屠城,无一人幸免。他早知有今日下场,何不当初宽宥我大宋一点?”岳飞感慨道。
“就是了。”杨清接着道,“黄统制还说,如今粘没喝一派已死,刘豫便失去了靠山奥援。现在是讨厌刘豫的蒲卢虎一派掌权。兀术向来厌恶刘豫,还把献给刘豫为妃的干女儿,要回去嫁人了。所以,眼下是到了拔除刘豫的时机了。不过,金主完颜亶尊崇孔子,讲仁义,他认为刘豫对金朝忠心不二,七年来他为金朝开疆保境有功,没有确凿证据说明他叛逆金朝,是不会轻易废掉他的,因此,欲除刘豫也不是易事。这要靠元帅费神划策方可。“
”黄统制有没有建议我该划何策?“岳飞问。
”没有。“杨清想了想说,”不过,黄统制有对我说过,他曾建议兀术多派间谍到岳飞驻屯地,窥探元帅的动静,相机离间元帅和宋廷关系的活动,其中有个名叫矮奴的间谍是个汉人。他口齿流利,五短身材,耳朵很大,年纪三十左右,为人机灵,又有武艺,曾为兀术搜集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最得兀术的信任。他常以卖虎鞭为名,混入宋地做间谍。请元帅留意,别上了他的当。“
岳飞点点头,道:
”黄统制想得太周到了,你这次回燕京---";
“不,我这次不去燕京。”
“为什么?”岳飞不解。
“因为,金主决定在太原设元帅府,制约刘豫的军队,命兀术大将军坐镇太原元帅府指挥。黄统制是兀术麾下军师,自然也随之到太原来。所以我不是回燕京,而是到太原驻下,以卖草药为名,帮他和元帅做连系。元帅还有什么吩咐?";
”你回太原见到黄统制,代岳飞向他问安致谢。还有他的家属已随军到江州安置,请他放心!“岳飞道。
6
岳飞斜坐在大帐的书案前,手中拿捏着一粒自己刚刚作好的蜡丸书,脑里思考怎样抓到那位五短身材的金间谍,令他把这粒写着假情报的”蜡丸书“送到兀术那里,使兀术上当受骗,中了自己昨夜构思的”反间计“,以便借金人之手,除掉刘豫。
他思考一阵之后,正跨出门槛,却和急匆匆而来的副都统制张宪撞个满怀。
”张宪,你急什么?“岳飞退回室内后问。";下午捕获两名金邦间谍,请示元帅如何发落?“张宪答道。
”你怎知他们是金邦间谍?";
“两名间谍,都是汉人,一高一矮。高的很没胆,只吓几下就什么都招供了。那个矮的,五短身材。对他软硬兼施,总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卖虎鞭的良民。直到那个高个子间谍指着他作证,还是不肯低头承认,反而骂他是汉奸、叛徒、卖国贼。你说气不气?要不是元帅有令对奸细不能轻杀,这个抗拒的矮间谍,早被我一剑劈下了他的狗头。”张宪气虎虎地道。
岳飞边听边点头,微笑道:
“你不杀他们是对的。但是,我现在命你杀掉其中的一个。”
“好,在下就去办,拿他的首级来见!”张宪边说边往外走。
“慢,你准备杀那一个?”岳飞问张宪。
“当然是杀那位顽固抗拒、不肯招供的矮间谍!";”你错了。应该杀那位垣白一切的高个子间谍。“岳飞斩钉截铁地说。
”元帅,你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张宪一头雾水。
”坦白从宽,不是宽大无边到连杀头也不要的地步。因为他坦白了一切犯罪事实,说明他从事卖国间谋活动的证据确凿,自然杀他无冤。不过杀时可让他饱醉一回,用快刀斩首,使他死时减轻痛苦,这就体现我们的从宽了。而那个抗拒的矮间谍,自己不承认,又无物证,也许他无犯罪事实,你怎么枉杀他呢?但是,为了杀鸡儆猴,你杀那位高个子间谍时,也把那位矮间谍带上刑场,让他虚惊一场。然后,请你把那个矮间谍绑进来,由我亲自审讯,切切无误。你就去办吧!";
“末将遵命”张宪应声而去。
张宪走后,岳飞忙召牛皋、王万进来,对他们说:";今夜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喝酒,一醉方休!“牛皋见酒菜已上桌,便不解地问:
”大哥,你不是说过,非到河北不开戒吗?怎么今夜心血来潮,却要乱了操守,喝酒自醉呢?";
“喝酒不喝酒,都是为了收复中原,废除刘豫的需要。牛将军,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别问那么多!来,我们三兄弟干一杯!”岳飞同牛皋、王万碰杯后,一千而尽。
王万也感到岳飞今夜反常,心中疑雾重重,但不便问个究竟,只得陪着喝酒。
酒过三巡之后,张宪跑进来道:
“元帅,那位矮间谍已带到大门口候令!";
”将他绑进来!“岳飞又干一杯酒后,下令道。
”遵令!“张宪应声出去。
两位宋兵将那矮间谍推进帐中,在岳飞酒桌前跪下。岳飞一瞥跪在地上的间谍,五短身材,两只耳朵很大,料想他就是杨清所说的那位金兀术派来的矮奴间谍了。但他仍不敢断定,想试喊他一声名字,看看又何反应,便故意指着王万鼻子破口大骂道:
”矮奴!你真不够朋友,我岳飞连连喝下十大杯,你却三杯未喝。来人呀,将这个不讲义气的矮奴给我推下去杖责三十,看他敢不敢在本帅面前赖酒。“
那矮间谍进来心里惊慌不敢抬头,突然听到岳飞喊他的名字,不由得应了一声”嗯“;又听说要推去杖责,不禁为之一慌。这当然瞒不过岳飞的眼睛。
王万本来长得就矮,见岳飞叫他矮奴,还以为真的骂他,大惊失色。他边猛喝酒边哀求道:
”元帅息怒,我再补喝七杯打平!";
“元帅,你喝酒醉了,赶快退下休息,让我牛皋来审讯这位奸细。”牛皋以为岳飞真的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岳飞假装醉眼朦胧地往地下一看,道:“这是何人?为何跪在这里?请抬起头来!";
那矮间谍不敢吭声,但却抬一下眼看醉酒中的岳飞。”啊?怎么是你?“岳飞惊喜地大叫起来,忙命张宪道:”快松了绑!";
张宪见岳飞醉酒认错人的样子,便劝阻道:
“元帅,这恐怕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你听我的命令没错。他本是我们岳家军的一员亲兵,名叫什么?----噢,对了,我记起来了,他名叫张斌。喂,伙计,你难道不就是我派出去执行间谋任务的张斌吗?";
“是,是,是。”那矮间谍为了活命,连连叩头称是。众人却茫然不解,但都知道岳飞话中有话,也不敢打岔。那矮间谋见岳飞醉酒,误把自己当成张斌,又松了绑,心中暗喜道:
“我矮奴有救了!";
忽闻”当“一声,岳飞手中的酒杯猛然摔在地下,怒斥道:”大胆张斌,去年八月我派你到汴京给刘豫送信,引诱刘豫叛金独立。你怎么一去不复返?后来我只好另派别人带着大量金银去大齐同刘豫联络,刘豫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金齐联合进兵长江为名,将兀术骗到清河杀掉,然后宋齐联兵同取金邦。张斌,我且问你,我派你去送信,你把信送到哪里去了?";
“我矮。..... 哎。...................... 我张斌把信给弄丢了!”为了活命的矮间谍,只好将错就错,结结巴巴地回答。
“信没有放好丢了,情有可原,也该回来复命。为什么竟整整一年躲在外面?你这种长期逃避任务,耽误军机,已经违反军法,该当何罪?";
岳飞讲到这里,惊堂木一拍,又厉声道:
”左右,将违反军法的张斌重责五十大板后再说!“那间谍听说要打他五十大板,惊得跪地叩头求饶:”哎呀,元帅饶命,张斌愿意带罪立功,你就饶了我张斌这一回吧!如果下---次我张斌再敢违反军令,那就把这五十大板合起来打吧!";
“好吧,看在你愿意带罪立功的份上,就饶了你这一回。现在再派你送一封信给刘豫,询问他举事的准确时间地点。”岳飞道。
“谢元帅不打之恩,张斌这次一定会把元帅的信亲手交给刘豫。”那间谍又叩几个响头后爬起来。
“中军,你将张斌的腿肚割开,把这粒蜡丸书用油纸包好,放在他的腿肚里边,然后把伤口包扎结实。”
岳飞下令时,将那粒已经备好的蜡丸书交给王万。王万忙命左右执行。
“元帅,有这必要吗?”那间谍见要割他的腿肚,面露惊恐之色。
“当然有必要了。上次那封信就是因为没有放好,才被你丢失了。而这封信又极端重要,要绝对保密,不准向任何人泄漏。如果再丢失了,误我大事,必然斩首。你自己看,是杀头好,还是割腿肚好?”岳飞问道。
见岳飞如此讲,那间谍也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同意,忍着疼痛让左右割了他的腿,把蜡丸书藏在他的腿肚里。
岳飞见伤口包扎好后,道:
“小心快去,若再误事,定斩不饶!";
那间渫得了命,一瘸一拐地诺诺而去。
张宪见岳飞醉了,错认了人,把好不容易抓来的间谍放了,心中纳闷。他望看着那人去了,方上来问道:
”元帅为何把那金人的奸细当做张斌,将他放了?“牛泉、王万也说自己对刚才的一幕,很不理解,请元帅务必讲个究竟。
岳飞见几名心腹爱将一再要求,便笑着说:
”刘豫投靠金邦,入寇宋地,成为我朝之心腹大患。岳飞对他恨之入骨,早想剿除这个败类。所以多次上疏,请求出兵,活擒刘豫。可是皇上总是不答。由于圣命难违,出兵不成,我便想出一条反间计,使金人废去刘豫,然后再上疏请复中原。“
”什么叫反间计呢?“张宪问。
”所谓反间计,就是';敌间我用';之计,也就是利用敌方的间谋,达到我之用间的目的之谋策。刚才那位矮商贩,明明是金兀术派来窃取情报、从事离间活动的间谍。你如果把他杀了,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利用他,为我递送假情报,使兀术信以为真,上当中计,废掉刘豫。但是,这个间谍能否乖乖地为我所用,能否利用他达到为我用间之目的,颇费周折。所以我不得不演出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一幕真真假假戏。这正合前人说过的兵不厌诈,计行诡道之理呀!";
“元帅真个神机妙算!”众将皆称赞道。
7
那矮奴间谍忍着腿痛,回到太原已是九月初。
一路上,他虽然伤口一阵阵剧痛,痛得都想自行把蜡丸书从腿肚里取出来;但是他心里却一阵阵窃喜。
他心想,都道岳飞智勇双绝,不但善战,而且很会用计,所以战无不胜。这回却大谬不然,犯了一个大错,错把我这个金朝间谍当成了他的侦探张斌。神仙都会丢失剑,何况凡人岳飞怎么不会有失策的时候?我这蜡丸书一送给右监军,你岳飞这回和刘豫合谋诛杀右监军的计划不就泄底了?由此我矮奴又立了巨功,还怕今后没有白银子花吗?
这日上午,矮奴边走边想,--瘸一跛地走进了元帅府的大帐门口。但他看到兀术正在大帐里接见宋使王伦,便退了出来,躲在墙角偷听。
大帐里,宋使王伦跪在兀术面前,道:
“伦奉我主康王之命,请求大将军转致大金皇帝,还我太上皇和郑太后梓宫,归我韦太后,当不惜屈已修和。且河南、陕西与其付诸刘豫,不若仍旧归还我主康王。康王为人忠厚,乃是孝子,万望大将军体谅我主对父母孝思之情,对金朝尊崇之义,让他如愿以偿。“
兀术哈哈大笑一阵后,道:
”康王为人奸诈,反复无常,难以置信。回想天会五年,赵构一方面派王师正出使我朝,奉表请和;另一方面又秘密写信,招引契丹人、汉人起来抗金。信被我军截获,报告我大金皇帝。那时皇上大怒,才下旨讨伐南宋。天会十二年,赵构故技重演,一面派魏良臣出使我朝,请求和议;一面又命韩世忠、岳飞对我南下金兵顽固反击,连我本人都险些损在岳飞之手。今天赵构又派你出使议和,还不知他同时又有什么抗战举措呢?我女真人虽然豪爽忠直,可也学会了乖巧计谋,才不会老是上当中计了。凭心而论,那重昏君赵桓比其九弟赵构老实可靠,他讲降就降,从无二话。即使在边远的五国城居住,也毫不怨言,因此与其让康王苟安东南一隅称王,倒不如将赵桓派回南京应天府主政,也好全心全意地对我朝称臣。你可回去转告你主赵构,如果真有诚意议和,除非斩岳飞、韩世忠两颗首级来见我主,彻底投降。否则,不必想归还太上皇、郑太后梓宫和他的生母韦氏夫人。“
王伦还想说什么,金兀术却站起来挥手道:
”送客!";
王伦见兀术下了逐客令,只好诺诺退出。但他当然不甘心,欲取道燕京,到金都求见金熙宗去。
兀术倒也注重华夏的礼仪,亲自送宋使王伦到大帐门口外。
返回时,兀术突然见矮奴蹲在墙角,便唤道:
“矮奴,你何时回来?";
”狼主,我马不停蹄,从江州到太原整整走了一个月,刚刚才到,见狼主在大帐里同客人讲话,便在这里恭候!“矮奴道。
”进来说话吧!";
兀术引矮奴到大帐里坐定后,抬眼见矮奴面黄肌瘦,有痛苦之状,便问道:
“你路上害了大病是不是?你向来搜集情报准确快捷,又以马代步,怎么会走一个月?";
”病也没大病,只是腿上疼痛难熬,所以走慢了。“矮奴禀道。
”腿跌伤了?生疮了?不然怎么会疼痛?“兀术惊问道。”不,不,请狼主听我慢慢道来。“
”你坐下来说吧!“兀术示意左右退下。
矮奴坐下后,禀报道:
”奴才奉命往江州以售虎鞭为名,趁便窃取军情,散布谣言,不料却因那同道高大个出卖,被张宪抓去,受刑逼供,差些拿去杀头。奴才一口咬定没有,断然拒绝回答。也是狼主有福,金朝当兴,岳飞酒醉,看错了人,把我当成他的侦探张斌,与我一封蜡丸书,教奴才到汴京投递给刘豫。--原来刘豫和岳飞早就有约。这粒蜡丸书是问刘豫何时何地联合举兵刺杀狼主。“
”蜡丸书拿出来吧,给本将细看。“兀术伸出一只手。”蜡丸书在奴才的腿肚里!";
“你说什么?怎么蜡丸书会在你的腿肚里?”兀术感到诧异。
“是的。由于此书极端重要,绝对机密,不能泄给别人,因此岳飞把它藏在奴才的腿肚里,以保途中不丢失。那位真张斌去年就丢失了一封。岳飞将奴才腿肚割开,把书嵌在里边,故此腿痛难行。..... ";
”岳飞好残忍!“兀术骂一声,忙命左右道:”快将他腿肚中的蜡丸书取出来!";
左右奉命从矮奴那已经溃烂的腿肚里取出一粒蜡丸书出来,放在水里洗净后,呈给兀术。
兀术剥开来展平,见书上写道:
“宋太尉宣抚使岳飞致书大齐皇帝刘豫御前:去年九月得兄惠书,方知兄乃事出无奈,佯降异族金邦,虚应周旋经年。兄恨兀术蛮横,常受掣肘训斥之苦,情由可原,愚弟深表同情。兄约今冬借金齐联兵为名,秀骗乙术至清河袭杀,弟自响应不误。但不知兄举事之详细时间地点,万望回书言明,使弟按时按地配合,联手作战,一举成功。..... ";
此书尚未览完,兀术便大怒道:
“刘豫呀刘豫,我大金怎生待你,你却如此反复无常。我早说过奸臣可怕,不能重用,果然今日成了一个祸害。--参谋,将此书立即送到京都呈给皇上。”
那参谋,名叫哈利,多有机谋。他接过蜡丸书,细细读了一遍后,道:
“大将军,这封书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汴京探听虚实,然后再向皇上报告。若未经查证就信以为真,草草行事,焉知不中了岳飞之反间计?";
矮奴闻说不禁大吃一惊,本来很痛的烂腿肚顿时更痛了。他亲睹酒醉醺醺的岳飞认错人,才把此封极端重要的绝密信藏在自己的腿肚里,所以深信不疑。他忍痛回来缴交报功,满以为会得到最高奖赏,不料却被参谋怀疑有假。一旦查出是假的,或者查不出是真的,不但自己腿肚白白痛了,而且还有处罚杀头之可能。所以,他忍着腿痛,站起来道
”狼主,我矮奴跟随你多年,所得情报又快又真,从无失误。这封书更是来之不易。那岳飞自幼喜欢投壶喝酒,往往大醉得不省人事。此次他们帅将三人喝闷酒,岳飞醉得连中军都不认得,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岂能有假?我矮奴虽矮,却颇为机灵。如果是假的书信,早在出江州时就被我挖出来扔掉了,还能忍着腿藏异物的痛楚,走了一个月的路带回来?";
那兀术生性聪慧,也是一位善于施计用兵的大将,此次岳飞的反间计,如何竟识不破?这个中原由,一则是岳飞施计手法高明,构思精密,不由得他不信;二则是刘豫没有给他好印象,久存废除之意,只是苦于没有他叛逆的确凿证据,不能说服金帝,才无法实现。好容易弄到可以致刘豫于死地的情报,岂能白白放弃?于是,他沉玲良久后,道:
“刘豫不轨之心,早露端倪,他怂恿其儿刘麟抱怨我朝,妄图撤开我朝独立为王。这是我义女完颜柳耳闻目染之事,难道会假?我对刘豫向来不太友好,如今他欲和岳飞联手害我,也在情理之中。故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派人到汴京探听真假,不但查不出所以然,还会';打草惊蛇';,使他提前举事,弄得我们措手不及。因此,务必立即将此书带到会宁京都,面呈皇上,切切勿误。”
“末将遵命!";
参谋哈利闻声退下,当天就启程往金都去了。
8
冬十月乙卯日,兀术奉命回到会宁金都。
这日下午,金熙宗在皇宫里升殿,宣布任命挞懒为左副元帅,任命兀术为右副元帅。
挞懒、兀术叩拜谢恩完毕,熙宗道:
”去年十月,刘豫藕塘兵败之后,许多人都说他无能,每次出兵伐宋,总是败北,曾有废他之议,朕体谅他对我朝并无失节,也曾为我朝开疆保境,缓和民族矛盾立下功劳,岂能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一个月前,尚书省奏称刘豫治理齐国无有政绩,谷粟年年歉收,苛捐杂税严重,百姓怨声载道。那时朕觉得,刘豫治理那么大一个国家,并不容易。既要每年向我大金进贡银粮绢缎,又要给养三十万军队,难免向百姓多收一些捐税。所以,下不了废掉他的决心。十天前,获得一封岳飞给刘豫的密书,朕大为惊讶。刘豫居然和岳飞约定共同出兵诛杀兀术。这就不能谅解了。朕考虑再三,决定废除他。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同立刘豫时那样,首先出班表态废刘豫的又是挞懒。他道:
“数年来,刘豫没有寸尺功劳,几次请求我朝出兵助他伐宋,除藕塘战役外,每回我都带兵前往援助,结果刘豫军队总是贪生怕死,屡战屡败。加上又涉嫌勾结岳飞谋杀右副元帅,理应把他废了。不过在废了之后,应该给他和家属一碗饭吃,以示我主尊崇孔子,以仁义治天下。“
兀术神采飞扬地奏道:
”刘豫叛逆,废之无疑。但为了有一道屏障,保护我朝,还要另立一个汉人为藩辅国皇帝。臣以为,少帝(钦宗赵桓)老实听话,可放他回中原取代刘豫,收拾南朝赵构,免得我朝年年出兵。“
”刘豫叛逆,似乎证据不足,有待调查落实,方可定罪。不过,在建立刘豫政权这七年中,我朝在两河的统治已经巩固了,军事实力也增强了,又取得了管理汉人汉地之经验,废掉刘豫之后可以不再设藩辅国,但应在汴京设置行台尚书省。至于刘豫本人,可给于一个蜀王的空街,连同他的一家人,迁往临潢府(内蒙古)颐养天年,免得干扰尚书省。..... ";
说话的是太傅轮布,但他尚未讲完,侍臣便进来唱喏道:“大齐刘豫的使臣求见!";
蒲卢虎喝斥道:
”求见也要看时候,命他退下!";
“不,让他进来吧!”熙宗果断地下旨。
兀术不由得瞪蒲卢虎一眼,对他在殿上僭越下令似有不满。
刘豫的使臣进来了这位使臣就是北京留守刘益。他是刘豫的胞弟。行过君臣礼之后,刘益道:
“齐帝刘豫年已六十有四,且体弱多病。为了稳定局势,眼下是到了立大齐储君的时候了。刘麟乃刘豫长子,德才兼优,文武兼备。臣受兄皇刘豫之托,奏请大金皇上思准,立刘麟为太子。”
“你说得很好,是到了立刘麟为大齐太子的时候了。不过,立太子是一件大事,待过些时候,朕派人咨询河南地区的百姓之后,再下诏令。”熙宗笑道。
刘益见熙宗未准,感到沮丧,但也不敢再奏此事。不过,他记起此次前来金都,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向金朝请求发兵南侵。于是又将此事奏了一回。
熙宗闻奏本感厌恶,但他年轻机灵,很快便想出了一个顺水推舟之策,温言道:
“朕依卿所奏,不日便命左、右副元帅带兵到汴京,和齐军会师,共同出兵伐宋。”
“谢皇上,祝我大金皇帝万岁万万岁!";
刘益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思。
9
奉熙宗废除刘豫之命,挞懒、兀术率军长驱袭取汴京城,正是绍兴七年十一月丙午日。挞懒、兀术两帅一出发,便声称出兵助齐伐宋。早有谍报传到汴京城,刘豫、刘麟父子闻讯大大欢喜,准备届时大开城门迎接。
这日早晨,金军抵达汴京城外的刀马河北岸,停在岸畔的武城镇内稍事休憩。挞懒、兀术遣人先召大齐诸路兵马大总管刘麟前来议事。
刘鳞不知是计,率二百名亲随骑兵,应召驰往武城镇拜见两位大金副元帅。
在拜见时,兀术乘刘麟不备,便命左右把他捆绑起来。刘麟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只好高声大喊自己冤枉,大骂金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兀术见状微笑道:
”这是我们大金形势发展的需要,也是你父无能无德的结果,我们只好让你委屈一下。不过,你还是一位有骨气有才干的人物,只要认清形势,我们金朝将来还会重用你的。“
兀术说完,便把被扣押中的刘鳞,扔给挞懒慢慢”开导“,自引轻骑入城。
蒙在鼓里的刘豫,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昨夜听说金朝已经出兵前来援助他伐宋,今早顿时来了精神,公鸡刚刚叫过三遍,他便从皇后钱星娘身旁悄悄地爬起来。自从完颜妃走了,刘麒死了之后,他们夫妻间相敬如宾,相依为命,更加情深意笃。
刘豫起床后,匆匆喝碗枸杞稀粥,便乘辇出东华门,前往讲武殿,练习因没有完颜妃护驾教练而整整荒废了一年的射击。
在射击场上,他斗志昂扬,连连射中赵构头像。
他虽然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但身上的每个部位都很好,没有什么不适之处。心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再当十年、八年大齐皇帝没有问题。所以对金帝不批他儿子刘麟为太子,虽有泪丧,但也不急。因为,自己的来日还长呢!
突然,侍臣急急进来向刘豫禀报:
“皇上,大金右副元帅兀术求见。”
“来得好快呀!”刘豫擦一把热汗,问道:“右副元帅人在哪
里?";
”他领三名随从入东华门,在大门内下马等候,请皇上立即出见。“
”好呀!我换一下衣服就来。“
刘豫向来对上国大将军毕恭毕敬。他穿好皇帝冠戴,在二名宫女和一名侍臣的随侍下,向东华门急步走去。
”元帅不速而临,刘豫有失远迎,恕罪怒罪!“刘豫热情地向站在面前的兀术拱手致意。
兀术也很亲热地拉着刘豫的手,边往前走边笑着说:”都是大金的臣民,何须客气?";
刘豫对兀术的亲热颇感惊喜,只是觉得被拉着的手有些疼。他本想把手退出去,但那只手却像被铁钳紧紧夹住似的,动弹不得。在路上,他也想向兀术问问完颜柳的近况,但欲言又止,总是不便启齿。
到了宣德门时,兀术突然放开刘豫的手,向随从喝令:“给我拿下!";
刘豫正想看看拿谁,他的两只手已被金兵反背绑住。";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刘豫大惊失色。
”到了金明池你就知道了!“兀术一反刚才的客气,严厉地说。
刘豫被迫乘着一匹矮小的劣马,在兀术和三名持械金兵的押解下,沮丧地向顺天门外街北的金明池缓缓走去。
金明池是宋太宗赵光义为了”以习水战“而建。池周长达九里三十一步。风景优美的南岸建有朝北向的临水殿,乃是历朝宋帝每逢盛夏临幸避暑的行宫。刘豫僭伪后,也曾携后妃到此小住几次。
那时刘豫到这里的心情,是何等地欣喜若狂!可如今,这里将成为囚禁自己的牢房。他此时的心境自然十分沮丧。
一路上,刘豫万念俱灰,几次想一头撞在路旁不时出现的石人、石马之上。
然而,兀术的座椅就在离他劣马几寸许的后面,连个寻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金明池内的临水殿,兀术命左右为刘豫松绑。
”刘豫听旨!";
“罪臣刘豫在!”刘豫头脑轰一声赶忙跪下,很快就为自己界定了罪犯身份。
兀术高声地念着大金皇帝圣旨。尽管刘豫洗耳恭听,但听了半天,总觉得听不清楚,居然哀声道:
“请求再念一遍!";
”从现在起,你不是大齐皇帝了。“兀术没有满足他这一点小小的要求。
夜里,刘豫依然睡在他和他的后妃曾经睡过的那张御床上。御床依旧,黄袍依旧,可他却是一个被唾弃的可怜虫,孤独无助地躺着垂泪。他一直回忆着刚才兀术念的圣旨内容,但只记得其中几句:
”建立你这样一个邦国,至今已七年有余,我朝尚且得经常发兵戍守,要你这个皇帝还有什么用处呢?现降你为蜀王,连同你的家属迁徙临潢颐养天年。..... ";
在诱捕刘豫的同时,精明的兀术已命五千名铁骑包围宫门,并派众多小校巡逻于间巷之间,向百姓宣告道:
“刘豫已废,大齐不设。自今以后不征发你们出兵,不向你们征收钱粮;替你们诛杀欺侮百姓的官吏,请你们的旧主少帝(钦宗赵桓)回来主政。”
于是,汴京人心稍微安定。
次日上午,兀术集文武百官宣诏废除刘豫,宣布在汴京改设行台尚书省,任命张孝纯代理行台左丞相,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留守。收李成、孔彦周、邮琼为金将,原刘豫军队全部解甲归田。宫人放回出嫁,唯刘豫一家和他的弟弟刘益、侄儿刘猊须押送出城,往迁到临潢去。
下午,左副元帅挞懒穿着金邦元帅服前往金明池,看望他的老朋友刘豫。
刘豫见到挞懒,仿佛见到救星,心头一热,眼泪便像断线的珍珠一直往下流。
挞懒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老朋友!想开一点,皇帝本是身外之物,去了何惜之有?";
”元帅,常言道,不看佛面看僧面。请你看在钱星娘曾经为你陪酒一夜的份上,向皇上进一言,让我再当几年齐帝试试看。“刘豫饮泣哀求道。
挞懒听到此话,心里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顿时狂跳起来,怒责道:
”你算了吧,亏你说得出口。--想当年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燃顶炼臂,号泣盈途。今你被废,并无一人垂怜。你试自想,可为汴京之主么?我已看在往日你我之交情上,求皇上给你一条生路,当个只吃饭不干事的蜀王,难道还不够补偿那一夜之酒么?";
刘豫无词可对,只有俯首啼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