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悔
听到惠宁公主直击灵魂的诘问,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缄默半晌,有人喃声道:“世道如此,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他们习惯了视女子为附庸,习惯了左右主宰女子的一切,从未想过为什么。
仿佛女子生来就是为了侍奉男人,相夫教子是她们的职责,贤良淑德是她们的本分,乖顺听话是她们的品性……一切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一直如此便是对的吗?”惠宁公主冷声反问:“凭何这世间规矩对错只能由男人决定?凭何女子只能任由男人欺压而不得反抗?”
“我就是不服,偏要改变这世道!”惠宁公主声嘶力竭,宣泄着心中的不满和愤恨。
人人都艳羡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生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又有谁知道这荣华背后的悲哀。
她的终身大事,不由她的喜好意见,而由一群毫不相干的朝臣决定。
他们把她当做一件昂贵的货物,用来交换所谓的友睦邦交。
没人觉得不妥,更不会觉得残忍,反而觉得划算至极,沾沾自喜。
可轮到他们自身,连外放做官离开盛京都不愿意。
何其自私,又何其可笑。
惠宁公主看透了这世道虚伪不公,不甘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便决心反抗。
便是今日败了,她也觉畅快淋漓,毫不后悔。
百官怔怔地望着惠宁公主,讷讷不得言。
少顷,齐聿珩怅叹道:“你说的没错,但做错了。”
“我做错什么了?”惠宁公主质问。
齐聿珩道:“你不该视百姓为蝼蚁,做为你谋逆路上的垫脚石,你这条路走到今天,踩了多少人的血肉?”
从始至终,最让齐聿珩痛心的,都是她对百姓的伤害。
“自古成大事都免不了牺牲,我做的这些与战乱相比算得了什么。”惠宁公主不以为意。
见她冥顽不灵,仍不知悔错,齐聿珩沉痛失望,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惠宁公主也知自己犯下这般大错,是绝无活路了,于是深吸口气敛了恨怒,换上往日姐弟相处的神态语气。
“我自知罪无可恕,但他们都是受我蛊惑,望你能网开一面,至少……给他们留个子嗣血脉。”她看向助她谋逆的许相等人。
“那你呢?”齐聿珩问。
她是他一母同胞的皇姐,自小关系亲厚,实割舍不下姐弟之情。
惠宁公主释然道:“皇姐知伤了你的心,以死给你赔罪好不好。”
语罢,她灿然一笑,握刀的手猛一用力,锋利的刀刃轻松割破她细嫩脖颈,血洒一片。
“皇姐!”齐聿珩目眦欲裂。
“公主!”许崇光肝肠寸断。
他冲过去接住像花朵凋零般坠落的惠宁公主,看着她血涌如注的脖颈,试图用手去捂住伤口。
“公主……”许崇光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还有无尽哀痛。
惠宁公主深情地望着他,艰难张嘴想要说话,却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扯动嘴角笑了笑。
见许崇光哭了,她费力抬手想要为他抹掉眼泪,却有心无力。
许崇光见状握住她的手,紧贴在自己面庞上,心痛到窒息。
殷红暖热的血浸湿了衣襟,惠宁公主感觉好累好疲惫,五感在慢慢消失,身子在缓缓沉坠,仿佛要坠入无尽深渊。
她的手无力滑落,许崇光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别怕,我来陪你。”许崇光凝望着惠宁公主恬静的面容,捡起一旁掉落的刀,没有半分犹豫的割断脖子。
刺目的血迷了眼,许崇光抱着惠宁公主心满意足地倒下。
不能共白首,那便同赴黄泉。
今生不能长相守,只愿来生再续缘。
“崇光……”许相望着自戕的许崇光,只觉天塌了,两眼一抹黑。
许崇光虽是庶子,却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承载着许氏一门的全部希望。
也正因如此,许相才会冒险同他们谋逆。
因为一旦谋逆成功,将来他的孙子便是新帝!
如此诱惑,很难叫人不心动。
只可惜,终是人定难胜天。
许相颓然地耷拉下肩,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
齐聿珩仰头望天,强行将泪水憋了回去。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
笼罩许久的阴霾散去,天终于亮了,可他却没有半分轻松喜悦。
他赢了这场博弈,却失了最爱的皇姐。
他救得了黎明百姓,却救不了血脉至亲。
强忍下心中钝痛,齐聿珩下令将一干人等拿下,押入天牢容后处置。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安置灾民。
这场天灾持续几月,也该结束了。
齐聿珩让人查抄了公主府丞相府各处,以及惠宁公主的相应产业,将粮食直接用以救济灾民,查抄出的银钱则按人分发,以助他们返乡。
听到这个消息,灾民群情激奋,不再围堵生事,配合的听从指挥。
处理完紧急政务,齐聿珩行走在去往凤仪宫的宫道上,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
一夜未眠遭逢巨变,他身心俱疲,却并不想停下,希望宫道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路终有尽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凤仪宫大门,他脚步沉重地踏了进去。
皇后收到惠宁公主的死讯,见过惠宁公主的遗体后,伤心过度哭的几近晕厥。
此时她木然的坐在殿里,呆呆地望着虚空失神。
“母后。”齐聿珩走近低唤。
皇后如同没听见一般,未作任何回应。
齐聿珩愧疚自责,屈膝跪地,“母后可是在怨儿臣。”
如珠如宝疼爱的女儿死在宫里,她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皇后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可她知道,这不是齐聿珩的错。
相较于她,齐聿珩才是最痛心的那个人。
手足情深的皇姐举兵谋逆,与他兵戎相见,逼宫夺位,最后自裁于他面前。
皇后不敢想,齐聿珩心中有多痛。
如此,她又怎能再怨他。
“起来吧,不怪你。”皇后伸手去拉齐聿珩。
齐聿珩抓住她的手,如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跪行两步扑到皇后膝上,将脸埋在皇后手心无声哽咽,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母后知道,难为你了。”皇后声音沙哑,裹挟着矛盾奈何的叹息。
她用另一只手轻拍齐聿珩的头,像幼时哄他那般,还轻轻哼起了歌谣。
这首歌谣齐聿珩很熟悉,惠宁公主也曾轻哼着哄过他。
齐聿珩听着,不由想起小时候的种种。
姐弟俩在凤仪宫嬉戏打闹,在御花园捉蝴蝶放纸鸢……
若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姐弟,那该多好。